叶云离去后的第一日,百里东君几乎是数着时辰过的。
窗外的天色由暗到明,再由明到暗,循环一次,在他心头便刻下一道更深的焦灼。侯府的守卫依旧严密,福伯按时送来汤药与膳食,小心翼翼,不敢多言。父亲百里成风来看过他一次,只说了句“安心养着,他已做了安排”,便不再多提叶云之事,但那眉宇间的凝重,却比往日更甚。
百里东君知道,父亲口中的“他”,指的是叶云。什么样的安排,需要叶云亲自前去,且归期不定?
他强迫自己喝药,进食,哪怕味同嚼蜡。他抱着叶安世,一遍遍看着孩子酷似叶云的眉眼,那小小的、纯粹依赖着他的生命,是他此刻必须坚强的理由。他不能倒下去,为了安世,也为了……等着那个人回来。
摇篮里的叶安世似乎也感应到不同往日的氛围,不似平时那般嗜睡,时常睁着乌溜溜的大眼,好奇地四处张望,偶尔发出“啊呜”的单音,像是在询问另一位爹爹的去向。
百里东君将他抱在怀里,指尖轻抚他细软的发丝,低声道:“安世乖,爹爹去给我们打坏人去了,很快就回来。”这话不知是在安慰孩子,还是在安慰自己。
夜深人静时,他无法安眠。榻边空了一半,被衾冰冷,再无那具温暖坚实的躯体可以依靠。他侧卧着,望着身旁空荡荡的枕头,鼻尖仿佛还能嗅到那缕熟悉的、带着松墨冷冽的气息,可伸手触及,唯有虚空。
前世的梦魇便趁虚而入。
不再是零碎的片段,而是无比清晰的、血淋淋的画面。他看见叶鼎之一身玄衣被血色浸透,立于尸山骨海之上,回头对他笑了笑,那笑容依旧是桀骜的,带着说不尽的恣意与温柔,然后,便在漫天箭雨与喊杀声中,如一座山峦般轰然倒下……他拼命地冲过去,却怎么也无法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身影被血色吞没,徒留掌心一片冰凉的虚无。
“云哥——!”
他猛地从榻上惊坐而起,冷汗涔涔,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黑暗中,他急促地喘息着,好半晌,才确认自己仍在侯府熟悉的房间里,身旁摇篮中,叶安世因他的惊呼而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他慌忙俯身,轻轻拍抚着儿子,直到孩子再次沉沉睡去。自己却再无一丝睡意,拥着薄被,怔怔地坐到天明。
叶云留下的那封信,被他反复摩挲,边角已起了毛边。每一个字,他都已能倒背如流。「待我归来」、「等我」……这些字眼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浮木,支撑着他在恐慌的海洋中不至沉没。
他不能只是这样等着。
第二日,他唤来福伯。
“福伯,府中可有记载江湖轶闻、宗门派系的典籍?尤其是……关于天外天,或者一些隐秘组织的。”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像是心血来潮的好奇。
福伯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垂下眼帘,恭敬道:“回小公子,侯爷书房旁的藏书阁内,或许有些杂书涉及。老奴这便去寻来?”
百里东君点了点头:“有劳福伯。”
他需要知道“焚夜”到底是什么,叶云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无知带来的恐惧,远比已知的危险更折磨人。
福伯办事效率极高,不多时,便捧来了几本纸张泛黄、边缘破损的线装书册,其中还夹杂着几卷看似是手札的笔记。
“小公子,这些都是些年代久远的杂录,真伪难辨,您看看便罢,莫要太过劳神。”福伯谨慎地叮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