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南海的路，比预想中要远。

飞舟离开流云城的第三日，脚下的大地已经彻底被海水替代。蓝到近乎墨色的海面一望无际，偶尔有鲸鱼浮起换气，喷出的水柱在阳光下形成短暂的彩虹，又迅速消散在风中。

沈清弦坐在船首，膝上横着那架修复后的七弦琴。这几日她心情似乎不错，时常随手拨弄几个音，琴声便如碎玉落入海面，悠悠荡荡散开。凛月枕在她腿上，半眯着眼晒太阳，玄色衣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却半分不在意。

“鲛人市集在南海的哪座岛上？”凛月问，声音带着被暖阳晒出的慵懒。

“不在岛上。”沈清弦手指轻轻拨过琴弦，一声清响如鸟鸣，“鲛人常年居于海中，市集设在浅海区域，以珊瑚礁为基，用珠贝搭建。每年只在月圆之夜开放三天，接待外来客商。”

“那岂不是要入水？”

“不必。鲛人会在退潮时升起海市，届时珊瑚礁会露出水面，用鲛纱搭建的棚顶漂浮在半空。”沈清弦顿了顿，“我也是第一次去，只是从古籍上看到过记载。”

凛月睁开一只眼：“这世上还有你没去过的地方？”

“有。”沈清弦低头看她，唇角微弯，“多的是。”

凛月也跟着笑了一声：“那正好。一个一个去。”

飞舟继续南行。又过了两日，海水的颜色从墨蓝渐渐变成碧青，空气中也多了几分湿润的咸腥。远处的海平面上，隐约可见一片不同寻常的斑斓色彩——不是岛屿，也不是云彩，而是一座浮在海面上的、由无数珊瑚和珠贝构成的巨大城池。

“到了。”沈清弦站起身。

鲛人市集比想象中更加壮丽。

退潮后的浅海区域，大片珊瑚礁露出水面，被打磨成平整的基座。数以百计的鲛纱棚顶漂浮在半空中，用细若游丝的银链系在珊瑚柱上，随着海风微微起伏。棚顶下方，鲛人们摆出各种商品——有光芒流转的明珠，有轻薄如雾的鲛绡，有能歌善舞的海螺，有吹一口气就能变幻形态的水晶球。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鲛人本身。他们个个容貌昳丽，肌肤如珍珠般润泽，眼睛是深海特有的蓝，耳后生着薄如蝉翼的鳃翼。男女皆穿着鲛绡裁制的水色衣袍，走动时衣袂如水波荡漾，仿佛脚下随时会化出一片海来。

凛月站在市集入口，看了好一会儿，才转头对沈清弦道：“你之前说鲛人市集百年一开？”

“嗯。”

“我活了三百多年，竟一次都没来过。”凛月摇头，“以前光顾着打仗，错过了太多东西。”

沈清弦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只伸手替她拂去被海风吹到肩头的一片干枯海草。

两人走入市集。

鲛人们见了外来客，也不奇怪，反而热情地招呼。他们的语言与仙魔两道都不相同，但作为商贾，多少会些通用语，虽然腔调古怪，倒也勉强能沟通。

沈清弦在一个鲛人老者的摊位前停下。那摊位上摆着几卷用鱼皮制成的卷轴，上面画着古老的星图，隐隐散发着海水的腥咸与岁月的沉静。

“这是上古时期的海图？”她问。

鲛人老者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腰间的风铃，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姑娘好眼力。这是三千年前的海图，那时的南海比现在大多了。可惜，多数岛屿如今都已沉没。”

沈清弦低头仔细看着那些图卷，凛月便站在一旁，百无聊赖地打量四周。

然后她看到了一个熟人。

确切地说，是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熟人。

月清芷穿着一身淡黄色的衣裙，正蹲在另一个摊位前，认真地看着一条装在水晶瓶里的银色小鱼。那小鱼的鳞片会变色，时而银白时而金灿，在水晶瓶中绕来绕去。

凛月愣了一瞬，以为自己眼花，下意识揉了揉眼。

没错，就是月清芷。

她走过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清芷？你怎么在这儿？”

月清芷猛地回过头，看到凛月，先是瞪大了眼睛，随即露出惊喜的笑容：“凛月姐姐！真的是你！你怎么也在这儿？”

“我跟清弦来逛市集。你呢？你不是在听雨楼陪你姐姐的剑吗？”

月清芷站起身，抱起身旁另一只小木匣，献宝似的打开：“你看！鲛人的‘还魂珊瑚’！霜晚姐姐说，这种珊瑚磨成粉，配合月华之力，可以温养残魂，对姐姐的恢复有奇效！我一听说市集上有人在卖，就赶紧过来了！”

匣子里静静躺着一块鸽蛋大小的珊瑚，通体呈淡粉色，在阳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凛月看了看那块珊瑚，又看了看月清芷因为赶路而晒红的脸颊，心头微动。这孩子，对姐姐那份心，真是执着得让人心疼。

“买到就好。”她伸手揉了揉月清芷的头发，“你姐姐要是知道了，一定很高兴。”

月清芷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将匣子收好，抬头问：“沈仙君呢？没跟你一起吗？”

“在那边看海图。”凛月朝不远处努了努嘴。

月清芷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沈清弦正与那鲛人老者低语什么，神色专注。她犹豫了一下，道：“那我去打个招呼？”

“去吧。”

两人走过去，月清芷乖巧地叫了一声“沈仙君”。沈清弦抬起头，见到她也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一丝温和的笑意：“买到还魂珊瑚了？”

“嗯！”月清芷又打开匣子给她看。

沈清弦仔细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品质上佳，确实是上好的还魂珊瑚。清芷，你姐姐那边情况如何？”

“好多了。”月清芷的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欣喜，“最近姐姐的剑会主动回应我了。有时候我对着剑说话，她会用光在剑身上写字，虽然只是很简单的字，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意思。”

“写的什么？”

“有时候是‘好’，有时候是‘等’。”月清芷低头，看着怀中的残剑，目光温柔，“我想，她一定也在努力。”

沈清弦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会的。耐心些。”

月清芷用力嗯了一声，眼睛弯成了月牙。

三人结伴在市集中逛了逛。月清芷难得出来一趟，对什么都好奇，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凛月便跟在后面替她付钱——什么会唱歌的海螺壳、能照出人影的圆形珍珠、吃了会暂时长出鳃的红色海藻，她统统来者不拒。

沈清弦看着她那副“只要小姑娘高兴、花多少钱都行”的模样，忍不住想起从前在昆仑时，林婉也曾说过她是所有师妹里最惯着人的那个。她轻叹一声，唇角却勾了起来。

逛到市集深处时，前方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动静。

几人走过去一看，原来是一座巨大的珊瑚台，台上有几个鲛人正在表演。他们的歌声空灵悠远，仿佛来自深海最底处，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海水的咸涩和月光的清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