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披着白狐裘,抱着经年不曾用的螺钿琵琶缓缓行进在雪地里。
身后跟着个丫头,左手提一只红泥小火炉,右手拎着一只漆红大食盒。
郑砚池站定在一座拱桥下,向她们二人招招手,“姨娘,我在这儿!”
他穿着宝蓝色的缎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
柳琴心走过来,微微喘口气,摸摸鬓角,竟有丝汗意,她本懒待动,若不是儿子软磨硬泡,说她不来自己在梅林等到她来为止,姨娘无法,只能翻出压箱底的琵琶来赴约。
“姨娘,儿子从小就不在您身边,儿子想多陪陪您。”
“好孩子,叫姨娘陪,又何必出去,这大冷天的可不冻坏了你?”
郑砚池亲昵地拥着柳姨娘的腰,嘻嘻笑道:“阿娘总不出来,这腰身都圆了一圈呢。不知道的,还以为娘亲很快又要生弟弟呢。”
柳姨娘红了脸,啐道:“你这孩子,这是能信口开河的么?”
陈雪游这时扫去桌上积雪,搁下食盒,把炉子放地上生起火。
柳琴心坐在垫着褥子的石凳上,抱定琵琶,“池哥儿想听什么曲?”
郑砚池把脚边藏着的一把未开刃的剑挖出来。
拔剑出鞘,顺手挽了个剑花,郑四一脸得意,立定在原地。
“如何?”
柳琴心微笑颔首,陈雪游鼓掌称妙。
“四爷剑法益发精进了,我看连二爷都不如你呢。”
郑砚池心中更是得意,“姨娘不如就弹一曲《秦王破阵曲》,儿子舞剑,如何?”
“好。”柳姨娘应道。
随着她指尖轻拢慢捻,铮铮琴音倏地流泻而出,真如落尘绕梁,裂石流云。
仿佛听到千军万马奔踏之声,接着郑砚池挥动手中宝剑,龙吟凤哕,金戈交击声嗡鸣于耳边,肃杀的剑气,震得梅上积雪尽落,露出一片猩红。
曲未尽,郑砚池的剑气渐渐式微,到底是年轻,练得时间尚短,他此时已经有些力不从心了。
陈雪游目光定定望着梅林尽头的水亭,面色焦急,等了片刻,只见一袭杏红袄子的杏儿在雪地里奔跑、招手,“萍姐姐!萍姐姐!”
她快步迎上前去,拉住杏儿的手,悄声问道:“如何?过来了吗?”
杏儿点头,“信已送到,还以为老爷不会看呢,后来听见姨娘琵琶声,这不,带着各位大人都往这边来呢。”
陈雪游马上给郑砚池打了个手势,他旋即收剑入鞘。
琵琶声停,柳琴心抬起头看向,“池儿可是累了?”
“姨娘,不如我们打雪仗吧?”
“这……”她脚小,要动起来可不太方便。
“姨娘,不用担心,你只需站在原地帮我捏雪球,我会保护你的!”郑砚池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
柳姨娘心中一暖,笑着应允下来。
于是柳琴心、郑砚池母子一队,陈雪游和杏儿一队,两边分工,各自捏出雪球二十个,一声令下,立马开战。
不料刚打完一轮,郑砚池慌忙接过球,看见父亲领着一帮大人前来,佯装不知,反将手中雪球用力掷出,砸到郑鹤秋身上。
郑鹤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幸而身边一位同僚拉住他的手,“郑兄,当心!”
扔雪球的几人见郑鹤秋忽然出现在此,纷纷停手。
“爹,儿子不是故意的。”郑砚池极其恭敬地跪在他老子面前,“要不,您也砸我一下?”
当着众位大人的面,郑鹤秋也不好发作,只是微微一笑,“不知者无罪,起来。”
身边的同僚李大人道:“令公子真是率性活泼,不像我家那几个孩子,只管每日猫似的窝在家里。”
郑鹤秋呵呵一笑,“哪有,这孩子皮着呢,书也不好好念,净学了些精致的淘气。”
李大人笑道:“一家有一个会读书的已是烧高香了,更何况郑兄有三子,无需太过担忧。到底是小孩子,只要不出去鬼混,在家里胡闹些也又何妨,你我当年不也是这般淘气么。”
郑鹤秋深有同感,他们这些人呢,自从做官之后,成日除了处理公务,应酬喝酒,再没什么新鲜事可做,从前小孩子的那些玩意儿,如何又能再重拾起来,岂不惹人发笑?
他忽然将目光移向柳琴心,只见她一对上自己的眼神即刻低下头去,他不禁想,分明是她邀自己前来,如今却又这般作态,想必是小女儿心思,情切而不敢表露在外,有些羞涩,必定还是要他主动来言和才是。
女人如此矫揉造作,也是可以理解的。
郑砚池近在跟前,可他却跳过儿子,问柳姨娘道:“你们在打雪仗?”
柳琴心淡淡回道:“是,老爷。”
陈雪游知道柳姨娘不愿与老爷多言,于是暗暗使眼色给郑砚池,他瞬间会意,仰起脸笑道:“爹爹不如也来参加?”
郑鹤秋仍是目光怔怔看着柳姨娘,显然,他更想知道她的答案。
但柳琴心默然低头,这让郑老爷顿感兴味索然。
陈雪游拼命拉柳姨娘的手,提醒她看在池哥儿面子上,就点点头应允,不要拂了老爷的面子,可柳氏无动于衷。
她心内暗暗叹气,完了,好不容易布局,哪晓得柳姨娘性子如此倔强,十头牛都拉不动,叫她如何是好,罢罢罢,只好日后再寻良策。
郑鹤秋见柳氏不答言,心里也有股无名怒火,只是不好发作出来,当即双手负在身后,抬脚要走。
一位同僚却拉住他,“哎,郑兄,难得有兴致,不如咱们几个学一学苏学士?”
众人一愣:“此言何意?”
那人捻须笑道:“老夫聊发少年狂。”
在场诸人哈哈大笑,连柳琴心亦忍俊不禁。
郑砚池便求她弹琵琶助阵,柳姨娘思索片刻,勉强应下,只是远远地坐在亭内,拨弄着琴弦。
“诸位大人,有言在先,输了的可是有惩罚的。”陈雪游作为裁判,率先告知规则。
李大人问道:“输了的人待要怎样?”
她嫣然笑道:“输了的人要堆雪人,诸位大人可依不依?”
“好,好!妙计!老夫许久不曾堆过雪人了!”
话不多说,几位大人忙分好队列。
郑鹤秋带着儿子,可谓上阵父子兵,上场配合得天衣无缝。
别看这帮人不是老胳膊老腿,就是毛头小子,打起雪仗来也不容小觑,想当年,众人在值房抗议阉党专政,打起架来也是相当凶残的。
后来,这帮文官没靠笔杆子劝谏陛下,倒是靠拳脚打得陛下广开言路,一时竟传为美谈。
杏儿在看炉子烧酒,陈雪游在旁观战,酒烧热后,她先端了一盏送到柳姨娘面前。
“姨娘歇歇,吃杯热酒搪搪雪气。”
琴音骤停,姨娘接过她手里的酒盏,慢慢饮了两口,又递回她手中。
“姨娘吃了酒便歇歇吧。”
柳琴心也有些乏了,遂将琵琶搁在桌上,抬手整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凤眼微凝,只觉眼前一黑,仰头栽倒在地上。
陈雪游忙扶起她,大叫道:“不好了,不好了,姨娘晕倒了!”
果然,就见郑鹤秋大惊失色,快步向这里跑来。
“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