树叶落了又发芽,绿了又黄,两年时光一晃而过。
这两年里焦炀经历了不少大事——
他卖了S省的小别墅,回去老家与夏野枯同居;
与过去无差别地办了个婚礼,一如既往把夏野枯娶走;
路明因心肌梗死去世,他送了她一程;
何幸考上了老家最好的211大学,但学了个天打雷劈的医学专业,以后要当牛马、吃力不讨好,苦读八年算个毛,哪怕好不容易熬出头,还要提防某些极端患者持刀砍他;
黄芬在精神病院待了一年,病情有所好转,焦炀把她接回家照顾,她至少没在肢体上表现出对夏野枯的敌意。
不过,焦炀出现了一些小问题:
自两年前落水住院的那个夜晚后,他身体健康每况愈下,两年里体重掉了十五公斤,一米八几的高个子,体重却不到一百斤,貌似风大一点都能把他吹跑。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令人心疼又无奈的是,他阴晴不定的精神状态,狗来了都要骂两句他的臭脾气。
他胡乱发脾气,对爱他的人说尽伤人的话。
何幸好心劝他,他说何幸有娘生没娘养,跟他一个样。何幸被他气得离家出走,最后还是夏野枯把何幸抓回家。
趁家中空无一人,他拿起刀,割向了自己的手腕。万幸的是,夏野枯就在这时回到了家,见状慌忙地把他送往医院进行包扎。
他不哭也不笑,说他感受不到疼,好像做了个梦,求夏野枯不要去上班不要离开他。
发完脾气又抱着夏野枯道歉,但他下次依旧再犯,次数多了他不道歉,而是砸碗不吃饭,或者接着用利器自残。
没人能忍受他——除了夏野枯。
·
“把最后这几口饭吃了。乖啊,夏小小吃的都比你多。”
洁白灯光照在餐桌桌面,夏野枯一手摸着身边焦炀的右手,一手将勺子递在焦炀嘴边。
焦炀疾速扭开头,紧闭唇瓣。
由于过度清瘦,他侧脸部几乎没有肉,皮肤内凹进下颌骨;短袖下,大手臂还没别人小腿粗,慢慢移开手臂远离夏野枯。
餐桌边,黄芬摸了摸自己光溜溜的寸头,疑惑的视线在他们之间来回游移。
夏野枯手僵在半空,悄悄叹了口气,放下勺子:“如果你待会儿饿了,自己啃点面包。我今晚有安排。”
转头对黄芬说:“阿姨,你先去客厅看会儿电视。”
话罢,黄芬对焦炀说了吃饭两个字,就朝客厅去了。
夏野枯收拾好餐桌,把调理焦炀身子的中药热了端给焦炀。
焦炀面无表情,如同应付吃饭一般慢吞吞喝了四五口,尝不出任何味道,搁在餐桌上就没在动过碗,坐在椅子上充愣,眼神空洞无光,似个活死人。
眼见夏野枯洗好碗要走出厨房,他柴棒骨般的手臂撑着桌面起身,抬腿将要走时,手腕却被抓住了。
耳边响起夏野枯质问他的话音:“你怎么又不喝完?”
焦炀半垂着乌黑眼睫,说话语气高低起伏,像吊着气说话:“喝完了你就不会死吗?”
夏野枯猛然攥紧他腕骨,这是一个足矣使人疼得嗷嗷叫的力度,焦炀却连眉头都不动一下,似是没有感觉。
夏野枯:“你不吃饭,不喝药,会出问题的是你自己!”
“我?”焦炀拔高点音量,“我死换你活也不错。”
成天把死挂在嘴边,这种厌世的情绪找不到任何缘由。
夏野枯快步走到他身前,双手扶住他肩膀,骨节分明的手指在发抖:
“焦炀,你到底要我怎样?你才肯把自己当回事,折磨自己对你有什么好处!”
焦炀闻言,抬眸,数月未修理的头发遮住了半边眼眶,嘴角微抿,冷嗤一声:
“让你心疼我。”
不离开我。
何止心疼,夏野枯对他已经手足无措了。
焦炀肺水肿好了以后,发了四次高烧,无缘由哭泣、发脾气,闻不到任何气味,舌尖尝不出酸甜苦辣咸。
有一次,因贫血大脑发晕,走几步路呼吸发喘,他打翻了热水,却只是呆呆地看着被烫红的皮肤,对快要急疯了的夏野枯,冷淡平静地说自己不疼,冷水在冒白烟而已。
夏野枯带他四处求医,走遍全国各地,找国内顶尖专家问诊,从神经科看到精神科,焦炀除了营养不良、轻度贫血、无嗅觉味觉痛觉外,在身体方面查不出其他问题。
心理这方面,他除了中度抑郁比较嗜睡之外,也无其他毛病。
但焦炀依旧消极,少吃少喝,一天能睡十八个小时,好几次睡着了醒不过来,扇两巴掌都扇不醒。
夏野枯毫无办法,几近神经,破天荒去了次庙里求神拜佛,祈求神保佑爱人。
哐!一小声。
小碗碗底砸在桌面上,夏野枯磨了会儿后槽牙,一脸冷若冰霜,二话不说,直接掐起焦炀下巴灌药。
碗壁卡在焦炀上下齿列间,夏野枯几乎用这个姿势撬开他洁白的牙齿,将中药一小口一小口灌进焦炀嘴里。
焦炀被迫仰着头,咕哝咕哝地咽下药液,没呛到自己,但不少药液流在他白皙的脖颈上。
夏野枯放下轻轻放下空碗,擦去他流到脖颈上的药液,一反常态地疾言厉色:
“下次不好好喝药,我依然这样喂你!”
焦炀枯枝般的手指按在他胸前,重重一推,他却不动如山。
“那你辞职,回家陪我,要我喝多少药,看多少病,我都愿意。”
焦炀唇瓣毫无血色,沾了药液也只是泛着无用的惨白,面色寡淡如白纸,顾盼之时眉眼没有任何生命力。
夏野枯摇头:“我每天会回家陪你。”
焦炀不听他说:“可你今年28 岁了。”
——28 岁了。
再过两个月就是夏天了,夏野枯就会与过去无差别地死去吗?
焦炀知道自己无法预知未来,夏野枯也不能理解他,一言不发地深凿着他的目光。
他移开冤屈死者难以瞑目般的视线:“再过一段时间,你又不要我了。”
“……”
夏野枯垂在身侧的拳头松了又紧,捏得指骨爆出声响,“我没有不要你!我爱你!我只希望你可以好好吃饭,每天开心一些!”
焦炀吼出来:“我没病,我不吃药!”
“你怎么那么犟呢?!”
“你不要管我!上你的班去!!滚!!!”
“你又再发脾气了,这是因为你生病了!”
“老子没病!你他喵的滚!有病的是你这个赶着去找死的傻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