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
水花飞溅直冲天际,湖面炸出圈圈涟漪。
一个中年男子穿着花泳裤,如游鱼般跃入水中,仰泳游向焦炀。
拱形桥上,几个阿姨和大叔神色紧张站成一排,虽然想为那男子拍手叫好,但这不符合情景、有悖公德心,因为焦炀在水里扑通的手渐渐慢下节奏来,整个人下沉,恐怕是快坚持不住了。
“注意安全啊!”“老刘,游得不错!”“快来岸边搭把手。”
……
与此同时,另一边。
滴——
轻轻推开家门,夏野枯把一束栀子花放鞋柜上,边脱鞋子边喊:
“焦炀,我回来了。”
“我哥出去了。”
客厅传出何幸的声音,“他和他舅妈去公园散步了。”
话罢,何幸走来门口,细白的双臂抱着夏小小这头猪咪,由于它体重超重,何幸被它坠得弯腰,怀里堪比抱了一桶桶装水。
AD哈拖着臃肿的身子,踩了何幸的脚趾头,朝夏野枯一扭一摆走去。
夏野枯每每归家,它都会来门口迎接,而不像夏小小这便宜儿子,听见动响翻个身继续呼噜大睡。
夏野枯闻言,疾速抬眸看他一眼,脸上有些不可置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边打电话给焦炀,边蹲下身摸摸蹭他脚踝的AD哈:“乖,你就是太胖了,但夏小小比你还肥。”
铃声接近尾声,焦炀还是没接电话,夏野枯眼皮一跳,心里蓦然发紧,似是被谁狠狠地捏了一把。
何幸躬身将AD哈放地上,伸了伸懒腰:“我哥没接电话吗?”
夏野枯颔首,面容冰寒毫无笑意。
“他怎么会不接电话?”何幸挠挠头发,清楚焦炀不喜欢给自己手机开静音,“哪怕是诈骗犯打电话来,他都要和人家聊上几句,先问问人家过得好不好,再把人家当狗逗呢。”
逗狗?
“……”
夏野枯也没多问,低下身子穿鞋:“我出去公园看一看,你不要一个人跑出去玩。”
出门后,夏野枯迈开腿跑过去公园,路上遇到几个熟人,也是随便打句招呼没有深聊。
远方太阳渐渐西沉,暮色映得湖水一片黑灿,天际处火烧云并不耀眼,而不远处河岸,十多个人围在那里,哪怕在百米之外的湖对岸,依稀能听到对面七嘴八舌的沸腾人声。
凭着可怕的直觉,夏野枯跑到对岸,视线穿过众人乌泱泱的头顶,瞥见落汤鸡模样的黄芬正拽着贴头皮的湿发。
焦炀呢?!
一记重锤砸在心口上,夏野枯利箭般拔腿跑过去,还未挤进人群先闻及一阵剧烈的呛咳声。
“哐哐咳——”
“不好意思,让一让,谢谢。”
夏野枯挤进人群,视线内,两个青年人正在手动拉伸焦炀抽筋的双腿;一个穿着泳裤的大爷拧着衣服上的水;焦炀双手反撑着地面,一直在猛烈咳嗽,无布料遮盖的胸腔仿佛扩张又收缩,呼吸之间,连肋间隙和肌肉格外明晰刺眼。
夏野枯几乎是噗通跪在焦炀身侧,焦炀只是眼角能瞄到他,一个扑身就抱住他,似是电影情节里两个情侣此生最后一个拥抱。
因为他下班还没换制服,吓得一众好奇的小朋友目瞪口呆,捂着嘴连连后退数步。
——那个落水的哥哥为什么要抱警察哥哥?
他将焦炀搂进怀里,摸着焦炀冰凉湿润的肌肤,手指猛地抽动一下,耳边焦炀胸部有明显的湿啰音,剧烈咳嗽后开始喘起来,使他一瞬间大脑空白,所有急救知识不复存在。
幸好在场有专业人员。附近有个体育馆,那两位青年,正帮助焦炀拉伸抽筋的双腿,他们是体育馆游泳池的工作人员,懂得如何溺水急救。
救焦炀上岸的中年大叔酷爱游泳,自二十岁起每年都参加冬泳,下水救人多次。
三个人出力,焦炀此刻才能有幸地坐在草地里,咳出不少呛进气管里的水,以及粉红色血沫。
夏野枯紧跟着青年的指挥,拿干衣服擦干净焦炀身上的冷水,不知哪位好心人递上一条干毛巾,他立即把焦炀裹在毛巾里保暖。
焦炀又咳了三分钟,肺都快咳出来了,嘴里铁锈味越来越重,咳出不少血沫,明显没过多气力说话,却还是极力压制着咳嗽的钻心欲望,抽出一口气说话,声音沙哑:
“……你差点、只能来给我收尸了——对不起。”
然后身子往夏野枯怀里一钻,单手按住疼痛的胸部继续呛咳,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出眼眶。
“别哭,别哭……”夏野枯想要锁紧他身子,奈何会挤压到他的胸腔让他呼吸困难,只敢轻轻搂住他,言语相哄。
·
医院。
夏野枯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手上拿着检查报告,深深叹息。
焦炀这次落水导致肺水肿,以致咳出血沫,还要住院观察避免病情恶化。如果没有好心人救焦炀,如果焦炀和黄芬去的是荒郊野岭的湖泊周围,说不定真的只能收尸了。
他进去焦炀所在病床,焦炀鼻子上戴着鼻氧管,正躺在病床上输液。
见他走到床边,焦炀唇角向下一拉,眼睛红润再次湿漉漉的。
夏野枯:“不可以哭。”
“我没哭,”人差一丝驾鹤西去,与相爱之人阴阳两隔,焦炀不争气的眼泪从眼角滑下,立马抬手擦干净,“眼睛进水了,有点不舒服而已。”
夏野枯坐在他床边的凳子上,手指白皙如雪,摸着他冰冷的脸颊,大拇指轻轻拭泪,生怕弄疼他。
夏野枯眼瞳里倒映着他哭红的眼睛,他移开视线,望着天花板:“舅妈呢?她怎么样了?”
“检查过了,她没事。你别担心。”夏野枯手指握住他手掌,慢慢攥紧,“我在,其他交给我来办,你好好休息。”
由于轻度溺水焦炀身体还未恢复,手上缺点力气,回握夏野枯手时软绵绵的,可夏野枯还是立马扣紧他五指。
十指紧紧相扣,焦炀嘴角扯出一个微笑的弧度:
“给我点纸,我鼻涕快掉出来了。”
夏野枯用纸巾分别给他擦眼泪、擤鼻涕,顺手掐了掐他的脸颊:“哭什么?怕出事就见不到我吗?”
焦炀:“死了就见不到你了。我舍不得。”
夏野枯没说什么,深若寒潭的眼睛盯着地面。
焦炀可能是想掩盖不愉快,微笑着问:“夏野枯,如果我哪天死了,你怎么办?”
夏野枯抬眸,脸颊冰白,眉目深邃、无情却生动,脸上依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但只有焦炀知道,夏野枯握住他手的力度变小了。
空气里只剩鼻氧管高流速的声音。
足足过了一分钟,夏野枯注视着焦炀:“我会好好活着,带着你对我的希望活下去。然后把你藏在不为人知的心底,慢慢遗忘你。”
焦炀:“……如果真的有那一天,你真的能忘记我?”
夏野枯利落干脆:“我能,你也能。”
焦炀得到答案,眼角抽动,一瞬间眼泪像是山洪击溃大坝冲出眼眶,哗哗流泪:“你凭什么要忘了我?”
“凭什么……”
夏野枯生硬撇开注视。
细看的话,可以发现他面颊有些生硬不自然,他这是在咬着后槽牙,“死人无法给活着的爱人爱。靠着回忆爱他,不如忘了他。当然,如果你希望我一辈子活在痛苦里,我不会忘了你。”
“我希望你快乐。爱情不是一个人的所有,有比爱情更值得我们追求的东西,比如,你的梦想。”
换言之,如果我死了,你该忘了我,继续去做你热爱的事。
焦炀闻言,眼泪簌簌而下,沾了泪水的眼睫糊住双眼,像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哭出了声,整个病房静下交流声,只有他的哭泣充斥着房间每个角落。
是的,重生前夏野枯死后,他发呆睡觉哭泣都在回忆夏野枯与他的点点滴滴,夏野枯却连梦都没给过他,估计就是铁石心肠想让他忘了他。
“你死了……我压根忘不了你。”
在焦炀看不到的地方,夏野枯另一只手正狠狠地掐着自己大腿肉,语气平静冷淡:“这只是如果。”
焦炀继续抽泣道:“没有如果!你@#¥¥%”
他含糊不清、呜哩哇啦说了句什么,护士推着护理车进来给另一床换药。
可能是因为要面子,他立马闭嘴,扭头钻进被子里躲起来,哪怕手上扎着针在输液,也不担心再扎一次,不顾一切地缩成一小团。
他后半句说的是,你个超级大混蛋连自己死过都不知道,除非我失忆,不然你他喵的欠我生生世世。
夏野枯扒开他被窝,动作轻柔却有力量不容反抗,把他从被窝里拉出来,先看他扎着针的手背,果不其然针头移位,手背入针的静脉鼓起一个小包,漏液了。
在他耳边亲昵安慰了几句,夏野枯俯身抱抱他,在其他吃瓜患者家属的注视下,甚至亲了他唇瓣,又在吃瓜群众惊诧的视线中,擦干净他的眼泪,转身出门请护士给他扎了另一只手,继续输液。
所有话语如哽在喉,咽喉里冒出铁锈味,他抽筋的腿又开始抽动,每一根神经仿佛都在被紧绷,只要夏野枯一碰他好似就会断得一干二净。
护士给他扎了另一只手。
方才那只手需要按住止血,夏野枯替他按着。
护士一走出病房,他应激般甩开夏野枯摸他的手掌,一嗓子哭腔地怒喊:“夏野枯你滚,我讨厌你!”
“焦炀,你乖点。”夏野枯蹙眉,顿上片刻,张嘴欲言时,兜里手机猛然振动起来。
他再次上手按住焦炀手背血管止血,一手接通电话,对面传来何幸的弱弱的声音:“哥夫,AD哈刚刚还好好的。汪哥开了房间锁送药给那个人,AD哈冲进去咬了她两三口。”
夏野枯单手掐着眉心:“她现在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