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焦炀意外挑眉,而后别过脸,不知哪来的巨力,猛然推开身前的夏野枯,一骨碌钻进车门。
叮!
车钥匙控制车窗,车窗缓缓下行。
夏野枯趴在窗口,一脸欠揍的表情,歪歪头,像只慵懒惬意的矜贵缅因猫:
“帅哥,去约会吗?我今天有时间。”
焦炀:“滚!闷骚帅哥!”
夏野枯莞尔一笑。
这时,嘟嘟嘟——
焦炀口袋里,手机在剧烈振动。
他掏出手里,屏幕上,来电显示:舅妈。
焦炀下意识顿了片刻,才接通电话。
只听那边黄芬似是抽噎了一声,而后语气沉沉地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静默几秒,她说出两个字,“焦炀。”
——焦炀?
焦炀顿时僵住,眼皮蹭地猛跳,不可置信追问一遍:“你叫我什么?”
黄芬精神失常后,因焦炀长得像焦宇铭,表兄弟二人有七分相似,所以她一直误把焦炀认成焦宇铭,喊作铭铭。
黄芬静寂半晌,才道:“……是你和夏……害死了焦宇铭!害人精!”
手机从焦炀手里垂直掉落,砸在腿上。
接着,手机爆出嘭!一声巨响,似是黄芬那边什么东西爆炸了。
焦炀无意识憋住呼吸,双手指甲隔着布料紧抠双腿。
耳边这句“是你害死了焦宇铭”的声音无限放大,每个字都在炸耳朵,以致阵阵翁鸣声泛起,脑海里混乱地闪出三个画面——
焦宇铭被黑色轿车撞飞,睡在血泊里,死死地盯着他,僵白的嘴皮却在动,在说他仿佛能听见声音的字:
小表弟,快回来~
舅舅捂着被砍破的脖颈,伤口处,微微动弹的嘴里汩汩冒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抓着他的视线,身后白墙上,用血写着:
回来呀小炀
最后一个画面,是夏野枯。
夏野枯站在一个碑影幢幢的陵园,头顶天穹碧蓝如洗,骄阳万里,一身藏蓝色制服,远远地,朝他笑着说:
回去吧。焦炀。
焦炀攥进拳头,无力地捶打自己的脑袋,心跳重重蹦跳起来,急促的“滴滴滴——”取而代之尖锐的翁鸣声。
以及焦宇铭、舅舅、还有黄芬的、杂乱的声音:
“焦炀,醒醒!”
“你还要睡多久!”
“就算你睡一辈子,夏野枯也早已死了。”
……
“不要……不要,好他妈吵!”
焦炀说话声线都在抖,不停地在深深抽气,停下捶头的双手,按住头疼欲裂的脑袋,“这到底怎么了……”
话罢,他脑海里闪出一帧画面——
家里,床头上坐着的小兔子身上贴着一张黄色符咒,熊熊大火包围着小兔子,橙红色的火舌不断舔舐它怀里的符咒。
有几个瞬间,他的皮肤会有灼烧感,仿佛他才是被火烧的兔子。
夏野枯连忙跑去焦炀那边的副驾驶,呼地开了车门:
“焦炀,你哪里不舒服?!”
焦炀抬头,视线里,夏野枯的脸庞变得模糊,身后的天空渐渐暗下来。
他惊慌地捂着耳朵左看又看,四周都是黑黢黢一片,自己仿佛被塞进了立体的骨灰盒,使他瞬间岔气。
视线慢慢锁定夏野枯惊慌的脸,画面须臾间变成黑白色。
像是一张灰白遗像里的人正在注视他。
焦炀骤然放声哭了出来,耳边急促逼人的声音让他头快要爆炸了,眼睛里失去色彩,以至于他看什么都是灰白色,周遭似乎弥漫着昔日熟悉的、夏野枯死亡的气息。
不要!
我不要这些!
夏野枯!
你救救我!
不要!
多给我点爱!
焦炀像受惊的小孩子,死死抱住夏野枯手臂,双脚蜷缩起来,哭着粗喘起来了。
夏野枯不知焦炀怎么了,刚想把他抱出车去医院。
焦炀却把手指塞进嘴里,伴着嘎嘣脆的声响,咬烂皮肉,狠狠咀嚼,血液从嘴角慢慢溢出,一条血线蜿蜒在白皙脖颈。
嘴里终于有了股浓重腥甜的铁锈味。
他眉尾轻挑,不可置信——
血的味道?
待夏野枯从他嘴里抢拉出手,鲜红的手指上粘连着透明口水,还有一片撕着肉的指甲。
这其实只有三十秒时间。
短短几秒,要把自己指甲盖都咬下来,肯定是下了狠心,或者说,那些来路不明的声音,还有过去如梦魇产生的死亡画面,几近把他逼疯。
夏野枯一脸表情复杂地看着他,眼睛泛着大片水光,刚把他从车里抱出来,谁的手机又响了。
只见夏野枯一臂抱住焦炀,拿出手机,接通物业打来的电话。
“?”夏野枯微微拧眉,“我家炸了?”
话音刚落,焦炀头脑一阵眩晕,皮肉灼烧感更烈。
这他明白,小兔子和他共享感官,所以他会疼。
但共享感官的时间,一般都在凌晨3:00-4:00这个时间段。
在他彻底合上眼皮前,最后一瞥夏野枯。
夏野枯在灰色的世界里,低头,深深地直视着他。
眼神很奇怪。明明方才夏野枯眼里还疑惑家里怎么就炸了,此刻眼眶微微细抖,让他从深邃含泪的眼睛里读出了不舍、心酸、责怪,还有久违的歉意……
仿佛在告诉他:
焦炀,我不能陪你回去了。
焦炀彻底闭上眼了,却能感受出,一滴热泪狠狠地啪嗒在他眼角,这大概是夏野枯的眼泪吧。
你终于肯为我哭一次了,我因你哭了很多次了。
他脑海里,大火吞噬了小兔子,那张符咒想必也未能幸免。
一切归为灰烬。
一小时前。
黄芬睡醒,赤着脚走出门,脚绊椅子上摔了一跤,太阳穴磕在圆形桌角上,血液糊住了半张脸。
她从地上爬起来,喘了几声粗气,腿脚站不稳又摔下去,后脑勺先着地。
一个人大字型躺在地上,嘴里念叨着:“铭铭……”
念了十分钟,她从地上坐起来,一反常态安静地哭了会儿,嘴里嘟囔:“凭什么你和他幸福地在一起了!你们就该注定不能幸福。”
“凭什么……”
她似是想起了焦宇铭是因焦炀和夏野枯才死去的。
而后,她走进厨房,打开天然气,再去了焦炀卧室。因为焦炀没在家,她灰溜溜地出来了,没有关门,躲进自己房间。
天然气放了半个小时,与空气充分混合。
浓度达标不超标,符合爆炸要求。
黄芬在卧室打了电话给焦炀,说了几句话,出门按下电灯开光,产生了电弧。
嘭——!
爆炸声浪席卷房屋每个脚落,火焰肆虐,一路爆燃至焦炀的、没关门的房间。
而小兔子玩偶兜里揣着黄色符咒,呆呆地正坐在床头,只能等待肆虐一切的大火将它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