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岭以为自己恶补了许多配音知识,又做了不少练习,配音能力肯定多多少少会有提升,不再是什么都不懂的门外汉。然而,理想与现实之间,隔着一道名为“实践”的鸿沟。
再次站在专业录音棚里,面对冰冷的麦克风和玻璃后专注的目光,秦岭发现自己那些纸上谈兵的知识,在实战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今天要录的是陆铭与凌寒在研究所正式接触的戏份。此时的凌寒记忆全无,如同一具被程序驱动的危险武器,对试图靠近的陆铭充满了排斥和攻击性。
耳机里传来胡松霖的声音:“小秦,现在的陆铭明知危险,却依旧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确认,那种心情是混杂着恐惧、期待和决绝的。你之前围读时对人物的理解很到位,现在试着把那种理解用声音表现出来。”
“好的,胡导。”秦岭深吸一口气,开始想象小说里描绘的场景,并努力将自己沉浸其中——冰冷的金属房间,空气中消毒水的味道,以及那个被束缚在仪器中、眼神空洞却依旧是凌寒的“零”。
“开始。”
秦岭对着麦克风,试着让自己的声音带上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以及压抑不住的微颤,“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陆铭……”
高合的声音几乎没有任何延迟地响起,平静道:“恐惧有余,期待和决绝不足。你现在听起来只是在害怕,不像是一个鼓起巨大勇气、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重音放在‘陆铭’上,试着带一点……他自己都未必察觉到的、希望对方能记起什么的渴望。”
秦岭心里一紧,连忙道:“对不起,高老师,我再来。”
胡松霖见状,通过麦克风插话道:“小秦,先停一下。这样,我给你示范一下我对于这句台词的处理方式,你先感受一下。”
随后,胡松霖清了清嗓子,迅速进入了表演状态:“‘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这里,语气可以再放轻一点,像是怕惊扰到什么。‘我是陆铭。’ 这一句,可以带一点点回忆的恍惚,仿佛在确认,又仿佛在祈祷。”
还没等秦岭消化并自己演一遍,一旁的高合也开口了,“胡导是这样演的,你可以再听下我的。”
他没有刻意调整姿势,只是对着麦克风,声音就自然地流淌出来:“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还是同样的台词,但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实质化的试探,仿佛真的在黑暗中摸索,尾音微微的气音泄露了紧张。
停顿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揉进了一丝极细微的、自然到令人咋舌的哽咽,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期盼:“我是……陆铭。
虽然声音的音色和质感与陆铭本身不那么接近,但演技是真实存在的——仅仅这两句台词,就让秦岭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没有夸张的技巧,却充满了层次和真实感,仿佛真的看到了那个站在隔离舱外,内心翻江倒海的陆铭。
胡松霖这时才开了口:““小秦,你试着模仿一下,两种都试试,或者你有自己的想法也可以。”
秦岭用力点头,深吸一口气,拼命回忆高合刚才的语气、停顿和那种细微的哽咽感,开始说:“零……你能听到我说话吗?我是……陆铭。”
他模仿得相当不错,至少抓住了七八分形似,语气和停顿都很接近了。
胡松霖赞许道:“嗯!这次好多了,有那个味道了!”
然而,高合却微微蹙眉,淡淡道:“形似,神不似。你只是在复制我的理解和表达,没有把它变成你自己的。你‘演’的是我演出来的陆铭,不是你自己理解的陆铭。”
一句话,如同冷水浇头。
秦岭愣住了。他以为自己这次终于做对了,没想到得到的却是这样的评价。他确实是在模仿,努力回想高合是怎么处理的,然后复制过来。这和他自己之前那种干巴巴的表演,本质上难道……并没有区别?只是从一个粗糙的自发反应,变成了一个更精致的模仿?
他明明在心里构建了完整的情绪画面,为什么一到实际表达,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胡松霖适时打圆场道:“没事的,小秦你目前还缺乏经验,新人都是先从模仿开始的,等感受深了,也就有自己的东西了。”
高合没有开口,算是给秦岭一个台阶下。
等到了情绪更激烈的部分——陆铭不顾警告,试图更靠近一步,而“零”骤然暴起,发出威胁的低吼。剧本提示:陆铭被无形的力量冲击,踉跄后退,呼吸急促,眼中却带着更深的痛楚与坚定。
胡松霖再次示范了被冲击后的闷哼和呼吸节奏,秦岭一眨不眨地观察着,模仿着。
“稍等一下。”胡松霖很有耐心地说:“小秦,闷哼和呼吸节奏对了,但……感觉不对。听起来像是在完成技术动作,没有那种真实被冲击到的惊悸感。后面的坚定,也像是简单套用了高老师的模板,少了点……属于陆铭自己的那种笨拙的执着。”
秦岭坐在原地,感觉手脚冰凉。模仿也不行,自己发挥也不行,他到底该怎么办?他觉得自己已经用尽了全力,心里的情绪满得快要溢出来,为什么通过声音传递出去,就总是差那么一点?
李莎在控制室看不下去了,通过麦克风安慰道:“小秦,别着急,慢慢来。配音技巧不是一天两天能练就的,很多科班出身的人也要磨好几年呢。你才接触几天,能有现在的理解力和投入度,已经非常非常棒了!今天状态不好,我们就先休息一下,好吗?”
胡松霖也附和道:“是啊,肌肉记忆、气息控制、情绪收放,这些都需要时间慢慢摸索,急不来的。你先放松一下,我们等会再继续。”
道理他都懂。
可是,听着耳机里自己那干瘪、充满技术瑕疵的干音,再对比高合那每一句都精准到位、充满张力和感染力的演绎,巨大的差距像一座山压在秦岭的心头。
他不怕辛苦,不怕练习,但他害怕因为自己的无能,拖累整个项目的进度,辜负李莎的信任,更对不起他心中那个已然鲜活的陆铭。
秦岭低低地应了一声:“好的,胡导,莎姐,对不起,让大家辛苦了。” 他摘下耳机,垂着手,垂头丧气地挪出了录音棚。
他独自一人走到录音棚外的休息区,缓缓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