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合没有多问什么,甚至没有看他第二眼,在他系好安全带后,便干脆利落地发动了车子,汇入了车流。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渐浓的街道上。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运作的微弱声响。秦岭拘谨地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边缘,偷偷用余光瞥向驾驶座上的高合。
高合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邀请只是心血来潮。
他要去哪里?为什么要带自己吃饭?
这些疑问在秦岭脑海中盘旋,但他不敢问出口。这种沉默而略带压抑的气氛,让他倍感煎熬,却又莫名地……不想打破。
高合似乎对目的地很明确,没有询问秦岭的意见,车子最终停在了一处地下停车场。
下车后,秦岭又沉默地跟着高合走了十来分钟,来到了一个隐蔽的胡同口。虽然外面看起来毫不起眼,但走进去,才发现别有洞天。里面是一家装修极为雅致、透着古韵的私房菜馆,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显然不是对普通公众开放的场所。
穿着旗袍的服务员显然认识高合,微笑着将他们引到一个安静私密的包间。包间不大,布置得却很用心,楠木桌椅,墙上挂着水墨画,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檀香。
落座后,高合拿起菜单,熟练地点了几个菜,并没有征求秦岭的意见,只是最后抬眼看了他一眼,问了句:“有什么忌口?”
“没、没有。”秦岭连忙摇头。
高合便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就这些,谢谢。”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他们只是约好在此正常聚餐的朋友。
服务员退下后,包间里再次只剩下他们两人。精致的宫灯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落在高合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却柔和了几分他惯有的冷硬。
秦岭局促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他偷偷打量着高合。比起上次在《声境之门》后台见面时,对方似乎清瘦了一点,但那股由内而外散发出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沉稳与掌控感,却愈发强烈。他看起来……很好。事业顺利,生活优渥,与自己此刻的狼狈和迷茫,仿佛处于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酸涩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石火般窜入秦岭的脑海——他记得很清楚,在《永恒之洲》期间,有一次他因为低血糖差点晕倒,高合照顾他时,曾随口说过,为了维持舞台剧和上镜的最佳状态,他通常是不吃晚饭的,或者只吃极少量的沙拉。
那……点了满桌的菜,又算什么?
秦岭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高合。
恰在此时,高合也正抬起眼睑,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眼神里没有探究,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那么淡淡地看着,却仿佛能穿透他故作镇定的外壳,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慌乱和无助。
“先喝点汤。”
高合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这里的菜味道不错,尝尝看。”他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是平淡的。
秦岭看着面前那碗金黄澄澈、香气扑鼻的汤,又看了看高合那双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再联想到他“不吃晚饭”的习惯,一个荒谬又让他心跳失序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高合老师他……是不是看出了什么?
他是不是……早就看到了站在路边失魂落魄的自己?
他……是来安慰自己的?
秦岭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汤送入口中。温热的液体带着极致的鲜甜滑过喉咙,暖意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却让他鼻尖控制不住地一酸。
他死死地低着头,用力眨着眼睛,生怕那不争气的湿意会泄露出来。
高合没有再说话,只是也开始动筷,他动作斯文,吃得不多,但每样菜都尝了一点,似乎真的只是来享用美食的。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和咀嚼声。但这种安静,与刚才车里的压抑不同,仿佛多了一种无形的、沉默的支撑。
秦岭默默地吃着。这些菜肴显然出自名厨之手,色香味俱佳,是他平时绝对消费不起的水平。每一口,都像是在提醒着他与对面这个男人之间巨大的差距,也像是在无声地安抚着他那颗被现实磋磨得千疮百孔的心。
他吃得有些心不在焉,味同嚼蜡,满脑子都是学长的那通电话,是生活的窘迫,是未来的迷茫,是身边这个男人难以揣测的用意,以及……那份被他刻意压抑了许久、却在此刻悄然复苏的、对于声音和表演的不甘与眷恋。
一顿饭,在一种奇异而微妙的氛围中接近尾声。
高合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依旧从容。他看向秦岭,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灯光下,仿佛蕴藏着能看透人心的力量。
他依旧没有问秦岭为什么看起来情绪低落,没有问他未来的打算,甚至没有提及任何与过去相关的话题。
他只是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秦岭,然后,用一种听不出任何催促或诱导的语气,缓缓开口,问了一个看似简单,却直击核心的问题:
“秦岭,”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包间里,“你还想配音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