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室的薪酬构成主要依靠项目分成,底薪很低。像秦岭这样接不到重要角色的新人,收入极其不稳定,而原来几个大项目积攒到的积蓄,又因为被骗的《星辰絮语》,在扣掉租在五环外那间老破小房子的租金、通勤费、以及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后,便所剩无几。
生活的窘迫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勒得他喘不过气。
夜深人静时,秦岭也会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只是运气好?是不是离开了特定的项目、特定的帮助,他其实根本配不上“配音演员”这个称呼?所谓的潜力,不过是旁观者一时的错觉,和自己盲目的自信?
他依然喜欢配音,热爱那个用声音构筑世界的魔法。但热爱无法抵消现实的重量,也无法驱散内心深处日益弥漫的迷茫。
又一次没什么收获地从别的录音棚离开,秦岭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想那么快回到那个拥挤逼仄的出租屋。路灯次第亮起,勾勒出城市冰冷的轮廓,车流如织,汇成一条条光河,却照不亮他此刻的心境。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他拿出来一看,屏幕上闪烁的名字让他微微一愣——是大学时关系不错的学长陈明。陈明早他两年毕业,如今在一家知名外企做工程师。
“喂,学长?”秦岭接起电话。
“秦岭!好久没联系了,最近怎么样?”陈明笑着打了个招呼。
“还……还行吧,老样子。”秦岭含糊地回答着。
“在忙什么呢?还在搞那个……配音?”陈明之前就知道自己这个学弟有着比较小众的爱好,但他本人对配音这个行业依旧带着好奇与不解。
“嗯。”秦岭低低地应了一声。
“听说你这行不太稳定啊。”陈明语气里带着关切,“正好,我们公司今年扩招,研发部在招工程师,待遇相当不错,起薪就这个数。”他报了一个数字,让秦岭的心跳得更快了一些,“而且福利完善,年终奖也还不错。最重要的是稳定!怎么样,有没有兴趣过来?你的专业底子我知道,肯定没问题!”
稳定的高薪、完善的福利、清晰的职业路径、能被理解的社会身份……这一切,与秦岭现在朝不保夕、看不到前景的现状形成了惨烈的对比。那是他曾经用心学习、为之努力了四年的专业方向,是一条看得见摸得着的、稳妥的道路。
回去吗?
放弃这看似虚无缥缈的梦想,回归正常轨道,过上一种至少经济上体面、安稳的生活?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缠绕着秦岭的理智。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街边,握着手机,听着学长在电话那头热情地介绍着公司的福利和前景,大脑却一片空白。周围嘈杂的车流声、人声仿佛都远去了,只剩下内心激烈的天人交战。
“……学长,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半晌,秦岭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道:“我……我需要考虑一下。”
“行,你好好考虑!机会难得,想清楚了尽快给我回复,我把内推链接发你。”陈明似乎听出了他语气里的挣扎,没有再多劝,又寒暄了几句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断,世界重新变得喧嚣。秦岭却像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此刻茫然又带着一丝仓皇的脸。
回去吗?
这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热爱声音,热爱表演,热爱那个能让他忘记一切烦恼、全身心投入的创作过程。那是他能真切感受到自己“活着”的时刻。
可是,热爱能当饭吃吗?能支付北京高昂的房租吗?能让他不必为下个月的生活费而发愁吗?能给他一个清晰可见的未来吗?
他想起父母每次打电话来时,欲言又止的担忧;想起同学聚会时,大家谈论着薪资、买房、升职,而他只能沉默地坐在角落;想起工作室里那些和他一样苦苦挣扎、不知出头之日何在的配音演员们……
此刻,秦岭感觉自己正站在一个漆黑的十字路口,前后左右都是迷雾,不知道哪一条路才能通往光明的方向。
就在他心神恍惚,几乎要迷失在这座城市的霓虹与自身的彷徨中时,一辆黑色的SUV缓缓从他面前驶过,却又在不远处停了下来,接着,那辆车向左掉头,调转方向后,又一次开到了自己的身边。
秦岭下意识地抬眼望去。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轮廓分明的俊美脸庞。
竟然是高合。
秦岭瞬间僵住,大脑一片空白,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高合的目光在他写满落寞和茫然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随即,他挑了挑眉,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正好遇上了,一起吃个晚饭?”
没有寒暄,没有疑问,直接得近乎突兀。
秦岭呆呆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高合老师……怎么会在这里?又为什么会邀请他吃饭?他们之间,自从《声境之门》后台那次短暂的交谈后,便再无任何联系。
见他没有回应,高合也不催促,只是耐心地等着,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
几秒钟后,秦岭才像是猛地回过神,喉结滚动了一下,几乎是凭着本能,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接着,他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车内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淡淡皮革的味道,与高合给人的感觉如出一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