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合事后并非没有反思过。
在那个灯光昏黄、菜香氤氲的私房菜馆包间里,对着那个满身落魄的年轻人,几乎是未经深思便递出的橄榄枝,是否真的只是一时冲动?
他明明早已下定决心,要将这个名为“秦岭”的变量,这个曾一度搅乱他心绪的“麻烦”,彻底剥离出自己井然有序的世界。他拒绝FT,刻意疏远,都是为了筑起一道清晰的边界。
可当他在车流熙攘的街头,一眼瞥见那个身影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城市喧嚣吞没的秦岭时,某种比理智更迅捷的东西,抢先支配了他的行动。
停车,降下车窗,发出那个连自己都意外的晚餐邀请。然后,在听完了对方所有混乱、挫败却不甘的倾诉后,给出了那个打破边界的提议。
“到我这边来吧。”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高合清晰地感觉到,内心深处某个被他强行按压下去的角落,似乎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叹息。那不是冲动,更像是一种……迟来的顺应。顺应了从《永恒之洲》录音棚里,那个年轻人第一眼看向他时,就悄然埋下的牵引。
如今,秦岭正式成为了他工作室的一员。物理距离的拉近,使得见面机会大大增加。排练厅、录音棚、甚至走廊上的偶遇,都变得频繁。高合试图用纯粹的工作关系来定义这一切——他是老板,是前辈,秦岭是员工,是潜力新人。他给予专业上的指导,如同一个尽职的园丁,修剪、浇灌着一株值得投资的苗子。
然而,他心底那些曾被定义为“奇怪”的情感,并未如预期般随着时间流逝而消磨,反而在日复一日的近距离接触中,如同暗室里的植物,悄然生长,潜藏在他冷静自持的表象之下,让他偶尔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
他会注意到秦岭因为一个试音通过而眼睛发亮的样子,像极了最初那个为了十万块就斗志昂扬的大学生,却又多了几分沉淀后的坚韧;他会不动声色地让助理在排练间隙给所有人准备咖啡时,特意给秦岭那杯多加一份奶和糖,只因无意间听董敏提过一句这孩子似乎偏好甜口。
这种不受控的注意力偏移,让高合感到些许烦躁。他习惯于掌控,包括掌控自己的情绪。可秦岭的存在,像一颗不按既定轨道运行的小行星,总是能轻易地成为他视野里不由自主的圆心。
这一天,在高合的办公室,两人讨论完一个电影试音片段的细节后,气氛短暂松弛。高合整理着桌上的资料,状似不经意地问起:“你之前录的那个《王爷!请自重》,后来播出了吧?反响如何?”
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一提的闲谈,仿佛只是想起了这么一桩旧事。
秦岭正收拾着自己的笔记本,闻言动作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惋惜。他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点无奈,“播是播了,但……效果不太好。”
“哦?”高合抬眼看他,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编剧改编的幅度有点大,加入了很多原创的剧情,把原作里那种轻松诙谐、细水长流的味道冲淡了很多。”秦岭解释道,“原作粉不太买账,抵制的声音挺大的。播放量确实……不太理想。听说本来计划有的第二季,现在看来恐怕是没戏了。”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了一句,像是自言自语,“其实原作故事真的挺好的,人物也可爱,现在这样……有点可惜。”
高合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他没有再多问,转而提起了下一个工作安排。
然而,那天晚上,高合回到他那间装修考究、却总显得过分冷清空旷的别墅后,鬼使神差地,他坐到了书房的电脑前。修长的手指在键盘上停顿片刻,然后敲下了《王爷!请自重!》原作小说的搜索词条。
他并非网络小说的受众,平日里阅读的多是剧本、专业论著和严肃文学。点开那个充斥着夸张封面和简介的网页时,他甚至带着一丝怀疑:是这本吗?
然而,随着页面滚动,那些轻松活泼的文字,那个怂萌又带着小聪明的小侍从,那个表面冷酷、实则内心戏丰富又自带吐槽属性的王爷,以及两人之间鸡飞狗跳又暗生情愫的日常,竟意外地吸引了他。
剧情谈不上多么深刻,但节奏明快,对话幽默,人物形象鲜明灵动,确实能让人在阅读时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嘴角上扬。他一章章地看下去,窗外夜色渐深,他才惊觉自己竟然一口气看完了整部作品。
合上电脑,高合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脑海中还残留着故事结局时,王爷别扭又深情地向小侍从表白的画面。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个不错的故事,轻松,温暖,能抚慰人心。
也难怪秦岭会觉得可惜。那样的改编,确实辜负了原作的灵气。
接下来的半个多月,一切如常。高合依旧忙碌,舞台剧排练、商业活动、工作室管理,行程排得满满当当。他对待秦岭也一如既往的严格,甚至在某次秦岭为一个重要配角试音未能达到他预期时,毫不留情地当着其他人的面指出了问题,语气冷硬,让秦岭当时就红了耳根,低着头连连道歉。
但没人知道,高合私下里让助理联系了《王爷!请自重!》的现有版权方。沟通、谈判、敲定细节,一切都在悄无声息中进行。对他而言,买下这样一部作品的版权,投入的资金并不算多大的数目,更像是一笔随性的投资。他甚至没有过多考虑商业回报,只是觉得,这样一个本应被更好呈现的故事,不该被埋没。
当然,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想要弥补那份“可惜”的心情。
事情敲定后,又是一个寻常的工作日午后。高合让助理把秦岭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秦岭敲门进来时,脸上还带着些许刚从录音棚出来的疲惫,以及一丝面对高合时惯有的紧张。他规规矩矩地站在办公桌前,“高老师,您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