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梅格。”埃里克痛苦地说，“你不应该怀疑我对你的爱。”

梅格面无表情，她想着前世那些痛苦的回忆，抽离出内心不该有的情绪，平静地说：“你爱克里斯汀。你曾经爱她，你现在爱她，你未来也会爱她。”

她要警醒埃里克，更要警醒自己。

埃里克对情绪的感知颇为敏锐，他看到梅格眼中的空洞，一种钻心的痛苦伴随着恐惧袭来，梅格如此笃定的姿态激怒了他：“这是错误的！梅格，我承认这是一段错误！我已彻底向你坦诚，可你还是执意纠缠，为什么，因为你嫉妒她吗？我曾在后台看到过你拙劣的模仿！在我教授她声乐时，你曾在屋外偷窥！”

他几乎在说完后就感到后悔，这段过往，他想在不经意间提出，这样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教授梅格音乐。这本该是一个温馨的时刻，他想告诉梅格，他很久前便曾注视着她。

可是此时，他却将这段过往当作利剑刺向她，这只会导致事态向不受控的方向发展。

“嫉妒？”梅格冷笑。“是的，我嫉妒她。”

埃里克有些震惊地看着她。

“我不避讳承认这一点，让你失望了吗？”

“你觉得女孩间的嫉妒会处出于什么？出于天赋，出于攀比，还是出于对同一个男人的爱？你也许猜测到了一些，但你错误地归因结果！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因为嫉妒这可笑的理由而伤害她？因为嫉妒她所以我就要与她一争高下？见不得她过得比我好？你错了！你错得离谱！我嫉妒她没错，可我更加爱她，并且比你更爱她！”

“不。”他下意识想要否认，可如果否认就是坐实了自己对克里斯汀的爱。梅格的逻辑实在太过完整，他根本说不过他，他怨恨自己嘴拙。

“不用着急否认。你了解过克里斯汀吗？你知道她的童年吗？你曾参与过她的生活吗？”

“你没有！你只是一个神秘的音乐天使，六个月前横空出世，顶替了克里斯汀对‘音乐天使’的幻想，你欺骗了她，让她真的以为有音乐天使，她甚至认为你是她爸爸的灵魂！你教导她，你引诱她，我承认你的调教技术简直高超，短短六个月，就能让她从普通女孩变成首席女高音。可是除此以外呢？”

“可是除了音乐呢？你了解过任何除了音乐以外的她吗？”

埃里克急得团团转，梅格问的问题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你不了解！你说得对，你不爱她，你只是爱寄托在她身上的幻想，因为她代替你站在了世人面前，她代替你歌唱，接受万人称赞。你是个不懂爱的怪物，你不会爱她，也不会爱我。”

“你所谓的爱，不过是虚假的，你爱着你的幻想！而我爱着真实的她。当她因为父亲的祭日而痛苦时，是我在陪着她。当她因为生病而虚弱时，是我在照顾她。当她因为虚妄的音乐天使而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疯了时，是我在安慰她！她上台前，第一个鼓励她的是我，她演出成功后，第一个喝彩的是我！”

“当她哭泣的时候，你在哪里？”

“没错！我嫉妒她，我嫉妒地快要疯了！吉里夫人偏心她，多金的子爵偏心她，就连你也偏心她！但那又如何，换做是我，我也会偏心她！

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家人，她是唯一给予我爱的人。如果说是什么支撑着我在做妓女的时候也坚持自己不是一个肮脏的人，那一定是因为我永远记得克里斯汀对我的认可！她很单纯，也很温柔，她总是相信身边的每一个人都是美好的。吉里夫人打我的时候，是她挡在我面前。我被关禁闭饿的快死的时候，是她翻过高墙来找我。15岁差一点被吉里夫人送给剧院经理的时候，是她拉着我逃跑。在我因为男人的触碰而恶心地直吐时，是她告诉我不要用别人的邪恶惩罚自己的善良，梅格永远是宝贵的。”

“你觉得嫉妒会影响我对她的爱吗？不会！你根本不懂什么是友谊，你也不懂什么是爱！”

“为了她！为了她，我十年如一日地克制着我的嫉妒，只在她面前当一个无忧无虑的，活泼的梅格。为了她，我没有自甘堕落地去和当情妇，去改行，而是陪着她一起练习芭蕾，许诺她一起当首席舞者。傻子都能看出来克里斯汀天赋远高于我，而首席舞者只有一个，那个人只会是她！我的职业只是她的陪衬！但我不在乎，因为我没有梦想！克里斯汀的梦想就是我的梦想！”

梅格愤怒道：“当我察觉到夏尼子爵可以给她提供更优渥的生活条件，而歌剧院早已腐烂地无可救药，我远离她，隐瞒她，让她不用接触这些腌臜的东西，当一个只知道歌唱的白天鹅。当我察觉到她与夏尼子爵两情相悦，却有一个卑劣的爱慕者想要阻碍她时，我跳出来阻止他！你以为我不怕吗？埃里克？你以为我真的不怕你吗？”

梅格颤抖着宣泄自己所有的情绪，她将话语打磨成利剑，刺向埃里克，也刺向自己。从她重生那一刻开始，她便不断忧心未来的结局。她不是一个成熟的人，甚至算不上一个有能力的人。她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我只是不怕死！我想死想地快疯了，我活着有什么意义呢？张开腿，看着一个又一个男人来来去去，等待着时间让灵魂腐烂。而自己唯一的好友，却只能远离，因为我知道远离她是对她最好的结局。我不能向任何人求救，也无力改变任何现状。我是个冲动的人，我是个不期待明天的人。我只是想着，我哪怕能拖住你一刻，我都能为她获得逃脱的机会。我是做好准备要和你在纠缠在一起的，哪怕是用□□引诱，至少我要教会你什么是爱，至少我要让你明白什么是爱护，你不能再伤害克里斯汀！你对她那种残暴的爱只会毁了她！而我不允许，因为你，看到她冰冷的尸体！好了，我的目的已经完全地向你暴露了，如果你不能接受，那就杀了我。你来主宰我的命运，埃里克。反正本来，我早就已经无力生活了。”

梅格哽咽了，她的泪水蓄积，一颗一颗砸向地面。她已经混淆了记忆，分不清自己是在重生前还是重生后，她的委屈，她的迷茫，她终身的痛苦，曾经无处宣泄，甚至无法与人倾诉，多少年，她只能在夜深人静时一个人去船舱甲板安静地酗酒。

可是在今天，她的恐惧，她的脆弱，这些伴随她一生的阴影，她第一次将他们宣泄出来了。也许是她的人生太卑微，太不值一提，短暂的一生中从未有人愿意倾听梅格的话语，他们宁愿把她当一个没有思想的花瓶，也不相信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埃里克，这个她曾经最为惧怕的魔鬼，居然是她人生中的第一个倾听者，第一个知道她完整的一生的人。

她的人生多么可笑，在这一刻，梅格泪流不止。

可她又感到畅快，可笑也好，卑微也好，她至少坦诚地面对自己了。

埃里克抱住她：“那就教会我，梅格，教会我你口中的爱！”

她红着眼：“说你不爱克里斯汀，说你对克里斯汀根本不是爱，只是你的幻想。你也不爱我，你说，我就教你。”

“我不爱克里斯汀，我只是爱寄托在她身上的幻想，但我爱你，梅格。我不会杀你，我向你保证，哪怕你背叛了我，我也绝对不会杀你。你会活下去的，你会和我一起活下去，我们是天生一对。”

埃里克抱紧她，感受着她在他的怀里颤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衬衫，带着温度的湿意触及他的胸膛，让他的心脏随她而颤栗。

他真的是个怪物吧。他应该为她的崩溃感到悲伤，可他却无法抑制地从内心深处感到一丝微妙的喜悦，梅格和他一样，不为世俗所容的可怜虫。梅格被她的母亲厌恶，又不愿成为好友的累赘，她孑然一生地活在世上，只能通过张开大腿活下去，如她所说，在世人看来，这是肮脏的，她注定无法生活在阳光之下。

而埃里克，他天生畸形，容貌尽毁，被世人唾弃，被苏丹追杀，在地面之下造就宫殿，只能在黑暗中寄生，他也无法生活在阳光之下。

他们简直是天生一对。

他第一次如此明确地感知自己的爱，不同于亲吻她时的悸动，不同于占有她时的掠夺，他前所未有的满足，他爱她的嫉妒，爱她的卑微，爱她的脆弱，爱她的无能为力。

怪物与天神并不般配，阳光只会灼烧他。他不需要走进阳光之中，不应向天神祈求，因为在阴影之下，若有无辜少女愿踏足这片幽暗，他将引诱她，控制她，让她沉浸在黑暗中绽放，正如唐璜所做的那样。

怪物本就该在阴影中安然存在，这不是缺憾，而是他与生俱来的模样。

他抱着梅格，觉得自己的心都在发颤。那是剧烈的、狂跳的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