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歌剧院地下幽深的隧道尽头,那座曾令人生畏的地牢,早已不复往日的单调阴冷。
墙角燃着恒温的银质暖炉,将空气烘得干燥温润,中央摆放着一张铺着雪白蕾丝床幔的大床,蓬松的鹅绒被上堆着几只靠枕;靠墙的立柜敞开着,挂满了繁复华美的衣物,大部分都是埃里克按照梅格的尺寸定制的。
床头柜上的水晶花瓶里,插着一束红玫瑰,黑色的丝带轻巧地环了个节。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横过玫瑰,指尖避开花瓣,从柜上拿起八音盒,胡桃木的盒身雕着缠枝藤蔓,顶端蹲着一只捧着锣鼓的小猴子,随着音乐的节拍一敲一敲。
梅格跪坐在床上,指尖轻轻戳了戳八音盒上猴子圆嘟嘟的脸颊,冰凉的木质触感让她恍惚间坠入回忆。
那仿佛是上辈子的事了:她带着警卫队闯入地牢,隔着幽暗的湖,远远看见高背座椅上坐着一道黑色身影,可等他们蹚水靠近,那身影却奇迹般地消失了,只留下一件还带着体温的黑袍,和座位旁这只造型古怪的八音盒。
那时候的她是什么心情呢?
梅格指尖顿了顿,眼神飘向暖炉跳动的火光。和歌剧院里所有的人一样,她恐惧魅影的霸道狠戾,震惊于他神出鬼没的手段——那些能在墙壁里穿行的隧道、能操控舞台的机关,都让他像个脱离了凡人范畴的怪物。
可心底深处,却又藏着一丝难以言说的崇拜:那样强大、那样神秘,仿佛能掌控一切的人,竟真的存在于世间。
直到母亲带她匆忙逃离法国去往美洲的时候,她才真正认识了魅影,这个恐怖、危险,却又神秘的男人成了她的老板,成了她和母亲赖以生存的摇钱树。
吉里夫人对魅影的崇拜早已扭曲成狂热,或者说,对魅影所拥有的财富已经执着到了疯癫的地步。她把魅影的财富视为她的财富,把女儿视作获取财富的手段。
可梅格呢?在那个语言不通的陌生国度,她活得浑浑噩噩。
在巴黎歌剧院里,芭蕾舞女被戏称为“小老鼠”,她们瘦小,稚嫩,盘着又紧又圆的舞者发髻,穿着舞鞋在在人来人往的歌剧院里窜来窜去,早已习惯将稚嫩的身体包裹在紧致的舞裙之中,小心翼翼地等待着被猛兽捕捉。
梅格在这样的环境长大,与她们没什么不同。只不过是母亲的些许庇护,让她成为了一只稍微开朗些的小老鼠。
可后来到了美洲,她便连开朗这一特质都失去了。
一无所有的舞女,没有教育,没有认知,没有爱,更没有抗争的斗志。她粗俗,浅薄,,连思考都觉得无力——苦难总是接踵而至,想得越多,便越觉得绝望。
她无法不作为老鼠活着,只看眼前的生计,只记当下的苟活,用廉价的酒精麻痹自己,遗忘过去,也逃避未来。
于是当她得到珍视,于是当她终于感到被爱,她如何能够不变得贪婪?
哪怕她知道他是怪物,是凶手,知道他曾用一生爱着另一个女人。
可是当他呢喃着爱她,当他用海妖的声音唱着情话,当他如长者般教导她知识,如情人般称赞她沉沦,夸赞她,引导她,欣赏她,抚平她的自卑,将她被打碎的人格一点点粘贴,告诉她她值得被爱;当他们肌肤相贴,紧拥着在清晨醒来;当她不用再为生计发愁,开始领略到艺术的魅力,闲适的玩乐,感受到生活的真实——她早已无法抗拒这份幸福。
梅格自诩清醒,却仍然低估了自己的贪婪,低估了奶酪对下水道老鼠的诱惑。
怎么能不贪婪呢?
当她在歌剧院前停下脚步,当她装作忘却命运,当她转身与他耳鬓厮磨。
幸福啊,当它降临,人早已沉醉其中,又要如何分辨它是蜜糖还是砒霜?
“我要献身于沉醉、最痛苦的欢快、迷恋的憎恨、令人爽适的愤慨。”梅格轻声念出这句浮士德的台词。
至少眼下,这是她最畅快的日子,这是她最忠诚的欲望,这是她清醒选择的沉沦。
梅格指尖轻轻触碰玫瑰花上的黑色丝带,这是埃里克的习惯,总爱用黑色丝绒点缀热烈的红玫瑰,修长微凉的手指打结时动作灵巧,竟透着一种奇异的迷人。
半湿润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散落开来,她才洗了澡,穿着松散的浴袍,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时不时无聊地转动八音盒的发条,让清脆的旋律断断续续响起,时不时伸手翻弄床尾散落的乐谱和画册,双脚交叠着晃荡在床边,趴在床上,轻轻地摇晃。
埃里克从地窖走出来便看到这诱人的一幕,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脚步放轻了几分,将手中的苏玳甜白酒瓶轻轻放在墙边的矮柜上,转身从橱柜里取出两个水晶高脚杯。
梅格听到玻璃瓶碰撞的轻响,转过身看向他:“你回来啦?”
埃里克笑着点头,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皮肤是常年不见日光的冷白色,却隐约可见肌肉的轮廓,不算夸张,却充满了力量感。
无论看多久,梅格还是会惊讶:“为什么你常年住在地下,还会有肌肉啊?”
梅格摸了摸自己平坦的手臂,她日日练舞,肌肉仍是纤细,近来因为重心放在绘画上,,那点肌肉似乎也要消失殆尽了。
埃里克放下手中的酒杯,笑着解释:“或许是因为我凡事都要亲力亲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