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晚,莱米卡躺在床上,感觉周遭的一切都不太真实。
自己现在一无所有,还背了条伤人的罪名。虽说是正当防卫,但要真追责起来,法院的人肯定和杰克沆瀣一气,黑的都能说成白的,自己八成落不了好。
雅克郡是不能待了,但王都……自己就算想分币没有地在那里重新开始,追兵也会来吧。而且,卢比那个狗腿子肯定早把自己的底细抖搂给杰克了,估计他手下那帮人正凶神恶煞地四处打听自己呢。
当时怎么没干脆打死他?
……算了,打死就更麻烦了。
他望着窗外,陷入沉思。
绝处逢生,真的是绝处逢生。自己冒着风雨跑了一夜,发烧躺了两天还能生龙活虎……
他实在没有力气去恨了,有的只有庆幸和感慨——上帝还是眷顾自己的。
虽然王都这条路暂时走不通了,但是想想吧,现在哪儿都不安全。
只不过……庄园吗?
莱米卡微微皱眉。
不如先找份工作,避避风头,顺便攒点钱。等风平浪静一点了,再想其他办法。
当然,他也怕这庄园的主人和杰克有什么牵连。可事到如今,也顾不上那么多了。就这么定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天无绝人路,先试试再说。
莱米卡闭上眼睛,卷进浓重的睡意。
……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是一周,嗓子好得差不多了,烧也完全退了,好好休养了几天,莱米卡现在浑身干劲,在贝蒂家帮忙干这干那,跟小丫头们也混熟了,经常帮她们编小辫。
但结果就是,当莱米卡和贝蒂爸准备动身去庄园的时候,贝蒂的妹妹顶着小辫,哭着不让他走。
“为什么要走哇,不走行不行呀。”小丫头拽着莱米卡的衣角,两眼泪汪汪。
“好了妮可,不哭了,大哥哥得去城堡了,以后会来看我们的。”贝蒂抱起妹妹轻哄。
“霍尼啊,说真的,你真的不打算带马走了吗?这……”贝蒂爸指指院子里拴着的好马,有些为难。
莱米卡愣了一下才意识到是在叫自己。
为了给追兵留下可能的痕迹,他谎报了自己的名字,——虽然到现在还没完全习惯。
“真的,收下吧。”莱米卡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说相同的话了。
自己这么多天吃人家的、用人家的,昏迷期间还受到不少照顾,说是救命之恩也不为过。于情于理,本就该留些东西作为回报,可惜自己现在分币没有,只好留下自己“顺来的”马作为感谢了。
贝蒂爸妈百般推拒,说莱米卡这么多天干的活足够了,但……
他看看贝蒂和她的小妹妹,摇了摇头。
毕竟是只有两个女儿的人家,日子肯定不如男丁多的家庭有优势。马留下当个劳力用,或者换了钱,也能补贴点家用。
贝蒂爸拗不过他,只好收下。
……
虽说去城堡的路途遥远,但听描述,倒也没有什么复杂的岔路,所以莱米卡没让贝蒂的父亲陪自己跑这一趟。
他按照描述的路线走,越走越震撼,越走越心惊……
——这地方,真的很大,大得让他没概念。
村落周边的田地随坡势铺展开,直到远处的林缘才渐渐收住;抬头望去,群山像圈沉默的屏障,而山脚下那座城堡的尖顶,已能隐约望见灰黑色的轮廓。
……
穿过一片领主自营地的边界,路边的农舍渐渐密了些,泥墙草顶,烟囱里飘着淡淡的烟。
再往前,是片小小的市集。
可奇怪的是,莱米卡穿过街道时,总觉得两旁的人们在盯着他看。
一路上有挑着菜筐的妇人,有坐在门槛上搓麻绳的老汉,有蹲在石碾旁砸豆子的姑娘——这些人看着莱米卡眼里都带着好奇,也掺着几分打量。就算莱米卡望过去,他们也只是欲盖弥彰地转开脸,跟旁边的人低声嘀咕几句,视线依旧黏在他身上,让他心里泛起几分不自在。
罢了,自己本就是外来人,面生得很,又是往城堡去的,被多看几眼也正常。
况且,这情形也恰巧说明,这边的人彼此都熟络,至少谁家添了口人、来了个远亲,邻里间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又留心看了看,发现这里的人大多面色红润,体型也偏结实,一看就知道生活不错。反观雅克郡的居民们,绝大多数都是面黄肌瘦。
他又想起贝蒂一家,虽然一家子住在村子最偏的地方,日子清苦些,却仍待人淳朴善良,想来这座庄园的人,大抵也都是如此吧……
莱米卡一边思忖着,一边加快了脚步。
……
只是他料到了路程很远,却没有成想这!么!远!
从清晨走到正午,快被大太阳烤化了,才终于看到了哨塔。
哨塔外,两个哨兵笔挺地立着,一动不动,仿佛脚下的土坡和身上的甲胄连成了一体。
据说城堡戒备森严,哨塔由领主的守卫值守,用来盘查过往行人,防止陌生人靠近城堡。
莱米卡醒了醒神,做好了被拦下询问的准备。
谁知……
两个哨兵往后退了半步,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
莱米卡疑惑地盯了俩人几秒,带着一肚子问号经过他们,也没应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瞥了身后一眼。
——没拦我?
虽然有点古怪,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莱米卡只能压下疑虑,继续朝着城堡的方向走去。
……
过了哨塔,往前再走百十来步,便是城堡的外门。
门前一道护城河波光粼粼,吊桥横跨其上。
他走过吊桥,穿过围场,往左远望,是一片绿茵茵的草场,隐约还能几头奶牛正低头啃草。
再往前便是园林,目之所及郁郁葱葱,灌木丛齐整整地长到腰间,被修得一丝不苟;脚下的青石板路纵横交错,拼接得严丝合缝,四通八达却不显杂乱,反倒透着说不出的妥帖;地面更是难得的干净,别说枯枝败叶,连草屑都看不见几片……
……
沿着大路一直走,果然望见了城堡。
城堡的石墙拔地而起,灰黑色的砖石层层叠叠,直插云霄,就像伏在地上的巨兽,沉默地盘踞脚下的土地。
莱米卡站在百步外望过去,忽然觉得自己像田埂边的一棵草,渺小得不值一提。
这不是农舍的低矮,不是哨塔的简陋,而是一种浸在岁月里的威严,沉甸甸地压在心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