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管家帕蒂拉靠着窗框，望着窗外的热闹发呆。

“你说……埃莉诺拉小姐什么时候会嫁过来？”帕蒂拉突然没由来地问道。

“……”阿什顿看了她一眼。

没有得到回应，帕蒂拉知道自己说错话，轻咳了两声，从窗框上起身坐直，有点尴尬地解释道：“我知道打听主人的事情是大忌，我就是提前问问，起码有个准备。”

“我在想，什么时候聘用一些女仆合适。”帕蒂拉轻轻压低了一点声音，“毕竟……埃莉诺拉小姐马上就要成年了。”

闻言，阿什顿轻轻摇了摇头：“暂时不用准备，伯爵眼下还没这份心思。

“……”帕蒂拉琢磨了他这句话的意思，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她明白，贵族家的小姐十六七岁结婚才是常态，等超过二十岁，就难免要沦为社交圈里的“异类”了。

所以就算伯爵这边不着急，按理来说，子爵府那边也应该早早催促了才对……

难道……

“你是说……埃莉诺拉小姐未必会……”帕蒂拉眼神微动，下意识顿住了话头。

阿什顿不置可否。

帕蒂拉呼出一口气，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说到这儿，保罗那边情况还好吗……”

“……”阿什顿沉默一阵，摇了摇头，“不太乐观，我也还在考虑。”

“那……是打算让德弗里接保罗的班？”

“不一定。”阿什顿回答地没什么犹豫：“他还不够稳重。”

帕蒂拉有点意外，不过也没说什么。

空气里透着几分不自在，她轻轻清了下嗓子，试图闲聊几句，缓和一下气氛：

“话说……这次男仆们的去留名单已经定下来了吗？”

“嗯，参照正式男仆的评价，筛去了几个不堪用的。”阿什顿从规整有序的纸夹中抽出名单，递给帕蒂拉。

帕蒂拉接过名单，大致扫了一眼，点头道：“嗯，除了能力以外，态度问题也挺重要的。”

阿什顿抬眼看向她，眸中带着几分询问。

“稍微笨点的倒也能接受，就怕那些有点小聪明但是不往正道上用的，又懒又没规矩……”帕蒂拉指尖点在名单上一个名字，语气里带着些抱怨的意味：

“别的我不知道，单是被分去厨房那个就不太让我满意。按理来说，一上来就能被分到厨房工作的，肯定是人堆里的佼佼者。我本来还挺期待，以为德弗里挑过来了个有能耐的，谁知道……呵，该偷懒偷懒，交代点什么也总是办得差点意思……白长了一张精明的脸。”

阿什顿顺着她的指尖看向那个名字——

——莱米卡。

“名单还能改，去掉。”阿什顿面无表情把名单转过来，笔尖干脆利落地将名字划掉，“耍心眼的，留着也是麻烦。”

帕蒂拉看着被划掉的名字，又不免有些犹豫。

眼下眼看就要入冬，又到了该忙活的时候，后厨、马场还有前厅各处都少不了人手打理。这小子虽然办事没自己预期的那么利落，但说到底也没什么大瑕疵。而且，自己好不容易教他半天规矩，真要是赶走了，以后再补人也是个麻烦……

她撇撇嘴，伸手把名单转回来：“算了马上入冬了，交际会也多，庄园正缺人手的时候……下次把他放到别处，治治懒骨头算了，起码能当个人使唤……”

她想把“拉米塔”的名字重新添上，可目光一扫，却愣了愣——那名字还好好地在上面。

“……？”

他的名字还在……那划掉的是谁？

帕蒂拉定睛细看，顿时扶额笑出声来：

本来她跟大管家抱怨的，是一进府就被分到厨房的幸运儿“拉米塔”，方才一时没看清，竟错指成了那个刚来时就被派去马场的倒霉蛋“莱米卡”。

“弄错了，不是这个。”帕蒂拉眼中笑意还未散去，语气带着几分哭笑不得，“要是真把他赶走，厨房的女仆们该不干了。”

“……？”阿什顿眼底闪过一丝不解。

帕蒂拉好像猜出他在想什么，笑了两声，指尖在名单上点了点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名字：“怎么样？是不是很像。”

“这个小伙子嘛，也是新来的，不过是马场那边的马仆。”帕蒂拉停顿了一会儿，琢磨着该怎么跟阿什顿形容：“其实我也没怎么接触过，但经常听到厨房女仆们提到‘莱米卡’这个人。哼哼，说他总是帮她们拎牛奶，而且人长得英俊潇洒，还很风趣幽默，总之很受欢迎呢。”

阿什顿捕捉到什么信息，眼神微沉，提醒道：“庄园不允许男女仆非正常接触。”

帕蒂拉摆摆手，笑道：“没那么严重，小伙子做事挺有分寸的。”

她想了想又道：“话说，这次有没有机会把他分到城堡那边？”

“不合规矩。”阿什顿语气平淡，没多做解释。

帕蒂拉无奈一笑：“那很可惜了，挺不错的小伙子。”

其实她也明白，马仆整天接触脏活，按例是不能轻易到厨房或城堡内院的。至于这个建议，她也就是随口一提，真正做主的终究还是大管家。

“不过……也不是没有机会。”

阿什顿望向窗外的月亮，眼神深邃：

“藏书阁，是时候打扫了。”

帕蒂拉有些意外地看向他。

快到万圣节庆典结束的时间了，阿什顿看了看怀表，起身准备组织仆役们散场，没有再多做解释，帕蒂拉也没有再追问。但是她知道，大管家的安排自有考量，向来不需要多说。

月光卷着微凉的风漫过楼下的石板地，几盏煤油灯挂在晾衣绳上，昏黄的光团里，仆役们聚在一起，脚下堆着半筐圆滚滚的白萝卜，刻刀刮擦萝卜皮的沙沙声混着笑闹声散入夜色。

只不过他们的对话，没有其他人听到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