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长廉无数次回到那个烈火纷飞的地方。
眼前是倒下的战马,四周弥漫着妖兽的哀嚎声,还有天边传来古老的钟声。
六年前长廉被仙人带入梦境之后,无数次返回这个地方。
他对这里熟悉无比,不用看也知道,东边的断崖有瀑布,下面的河流里满是尸体,血流出来,连河岸都染红了。西边的太阳正落下,东边的太阳正升起,头顶是黑压压一片云,太阳的红光裹着黑色的云,一种奇异的色彩,总觉得像是什么末日。
大河流过的北岸,战争刚刚结束,妖、神、人的尸体堆在一起,新的战争即将开始,妖物的大军会从那边的山坡上冲下来,挥舞着手里的斧头和巨剑。
然后卫寻会出现在战场上,会死。
长廉无数次回到这个地方,他试过无数种办法,始终无法避免他的死亡。这不是要发生的事,这是已发生的事。即便如此,长廉依然想尝试拯救他,哪怕只是在梦里。
第一次,他从出现在这里的第一刻就下山,却摔断了腿骨,最后只能看着卫寻被妖的巨斧拦腰斩断,像是切开一根萝卜。
第七次,他也在妖物大军来袭前去到卫寻身边,发现卫寻右腿伤得很严重,他背起卫寻,却跑不过大妖的速度,依然是死。
第十一次,他在山崖上找到了药草,暂时止血,躲着,被发现,死亡。
第十四次到第二十七次,提剑与大妖对战,对面数量太多,失败,死亡。
第二十八次,修炼,掌握御剑飞行的术法,逃跑,被抓,死亡。
第五十三次,修炼,掌握万剑齐发的术法,对打,失败,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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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廉无数次回到这个梦里,始终无法更改这个事实。如果他是即将发生的事,也许能改变,只是既定的事实,那天卫寻死了,长廉救不了他,也改变不了命运。
他精疲力尽,终于在回到这里的一瞬就会惊醒,像是什么噩梦。
然后喝酒,夜里起来就喝酒,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睡觉。
现在又回到这个梦里。
长廉轻轻一笑,轻车熟路地从东边下去,悬崖上有药草,采了带上。落地到了卫寻身边,敷药,然后带他爬到巨石之上。
远处的太阳彻底落下,头顶的云层黑色裹挟了红色,天地间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山与云的交界处有一片惨白的光落下来,在那片光线里,妖物大军来临,大地为之颤动。
长廉望着潮水般涌来的家伙们,转头对卫寻,像是许下什么承诺:“我知道过去无法更改,但在这里,你不会死在我之前,永远不会。”
说完提剑跳了下去。
大妖的巨斧轰然落下,长廉接着斧柄跳上去,一剑砍下了它的头颅。大妖倒下的片刻,已经又是十数个小妖被拦腰斩断。
长廉一剑插入大地,而后一道风刃以他为中心,震荡过后,一众小妖被拦腰断开。远处的妖物又包了过来。
长廉拔出剑,冷眼看着围上来的鬼东西:“来!”
然而这里的神仙没给他那个机会,大军化作黑烟消散。长廉回首,卫寻也一齐消散。
又是那个神仙。
这次坐在云上,外形看起来似是少年郎,坐没坐相,偏偏生了好看的脸。那一身衣服一看就价格不菲,穿在他身上却像是江湖浪人,手边还有把剑,剑也不像什么好剑,像是街边随手买来糊弄孩子的。
这家伙前几次出现还是一个白发飘飘无欲无求的老头子形象,虽然知道他能够自己选择外形,这差距也太大了。
“你累了。”少年仙人如此说。
“废话,天天把我扔进这个梦里,无论如何也无法拿到想要的结局,换你来你不累?”
长廉把剑往地上一插,跳上巨石,向神仙伸手:“有酒么?”
“我记得你戒酒了。”少年仙人微微笑着,还是给了他一壶。
“三个月而已。因为这三个月里你没有用这个梦折磨我。”长廉说。
“你知道你为什么无法得到想要的结局么?”
长廉抬眼看着他,懒得多言。
“因为你错了,一开始你就错了。你不应该跳进战场,那里。”少年仙人指着那断块山,“你一开始就站在那里,看着人间的家伙厮杀,他们的生死与你有什么关系。你是掌局者,入局注定会输。”
长廉笑了,似乎是对仙人的反击:“六年前你就说过这话。”
“可你没明白。”仙人道。
“六年前我就回答过你了。”长廉道,“我一开始就站在战场中央,我的朋友死了,血尚温热。”
“你入局又如何,命中注定你孤身一人,你所得到的一切都会在顷刻间失去,无论是名利还是朋友,你永远无法真正拥有他们。即便如此,还是不愿随我归隐么?”少年仙人乘坐的云朵升高,长廉再抬头,发现这家伙居高临下的望着他。
“等我想找你了再说。”
“你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
“不是想来就来么?你都求了我六年了。”长廉微笑。
“你这家伙真让人不爽。”仙人气得牙痒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