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青没有听完,猛地推开他。
屋内,倒塌的柜子、破裂的窗户,一片狼藉。
他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爷爷——
眼睛微微睁着,仿佛还在等着看方青一眼。
方青跪下来,轻轻合上了老人的双眼。
之后,他亲手埋葬了爷爷。
那一天,风比往常都要冷。
此后的很多年,他每个夜里都要回顾那个老头,他每日每夜都在后悔当初,他去慢了。
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是不是只要自己早点过去,是不是只要自己那天没有路过那个巷道,是不是一切就有转机。
他自责了许多年,往事像梦魇一样缠着他,使他不能入眠。
直到他听人说,开阳有复生之神力。
于是,他孤身进入了那个所谓生者但入魂不得出的死地开阳。
明炔静静地躺在女神手中,而在神像后,巨龙张开了羽翼。
方青屏住呼吸,他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没有人能离开开阳。
他瘫坐在地上,等待死亡降临,可是那头龙没有伤害他,他一次又一次重生,记忆越来越清晰,却越发感觉力不从心,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
直到这一次,他才想起那天的全貌,他没有逃走,没有迟到,他来了。
记忆如同海水一样将他淹没,他那天是赶到了的,那群孩子因为地动已经被吓得逃走了。他在屋子里找到了行动不便的老人,执拗地不肯离开,最后和老头一起被坍塌的房屋压死了。
原来自己已经死了,但方青并没有因为死亡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释然——
“原来我没有丢下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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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次要去哪?”老人看着缓缓起身的方青,问道。
“去找一个姑娘,去跟她做个道别,别让她苦等。”方青道。
“你太年轻了,不论你说与不说,那个姑娘都会因为你而耽误一段日子。”
“至少不能耽误太多。”方青道,“她还得回家。”
“你能看到他们对么?”老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反问,“天上的那些,人。”
“是的。”
“能看到我家老头子么?”老人继续问。
方青仰头看了又看,最后摇摇头:“这里的魂魄会慢慢迷失,他们大多数时候很糊涂。”
老人无奈,“真遗憾啊。”
她缓缓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这里一直流传着一个神话,说的是少昊大人的爱人也曾死去又复生,最后又走向失控,撞向长留山。”
而后捧着方青的脸,看了又看,叹息道:“有时候,死而复生才最痛苦。”
她闭上眼睛,像是终于放下了一桩心事。
“这样就好了。”
第二天清晨,王婆死了。
她的屋子门前,香炉的烟雾袅袅升起,最后消散在开阳的晨光里。
这个世上最后一个记得方青的老人,终于离开了。
对于其他人来说,他只是一个秩序混乱的产物罢了。
曾经方青常常陷入怀疑,他甚至不知道怎么去证明自己存在。也不知道怎么知道自己活着。
对于其他人来说,我们都是零碎的活在别人的印象里。世界上没人能完整的认识一个人。但对方青来说,他自己也不认识,因为后来越发地爱忘事。
前尘往事,恍若隔世。
方青从追逐对“活着”的感知,变成了只要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因为他终于想明白了,一个人活着,不需要什么丰功伟绩来证明,只需要你活着就好了。等这个人永远合上眼睛的那天,爱他的人还记得他,就不算彻底的死亡。
只要一个人还没被遗忘,那就是他活过的证据——那时的方青如此执拗的想着。
于是活下去成了他的执念,仿佛他还活着,记得开阳的那个人还活着,开阳就还在。
此时的方青看不见天上群星璀璨,也看不见怀中的少女,只是忽然想起一个遥远的夜晚,他和一个女孩坐在星空之下,那个女孩说:
“没事的,我会记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