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听见他温声开口道:“楚爷爷,我来看你了。”
低缓的嗓音还噙着几分沙哑,似是太久没有运作黏住了喉咙,话音落下后便再无起伏,连同紧绷的氛围也熨平了。
他不会说什么了。
楚恬呆呆地站定在原地,仿佛她才是那个姗姗来迟插不上手的人。碎发刮蹭在脸颊,有一瞬间迷糊了她落在凌飞身上的眸光。
直至离开,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默契地进行着祭拜的流程,打住某些翻涌到嘴边的话,在楚永山的墓碑前保持彻底的平和与和谐。
太阳终于攀到最高处。
楚恬踩着长长的台阶往下走,穿过庄严肃穆的石墩牌坊,毫不意外地被凌飞一个抬脚拦截住所剩不多的去路。
“楚恬,这就是我们分手的原因吗?”他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是我们,不是你。
是分手,不是要分手。
她知道他一定会问,迫不及待地问,却没料到是这样的问法。某种程度而言,这等同于承认了两人的关系已经是过去式。
然而此时。
楚恬却沉浸在凌飞那声脱口而出的称呼,从来他都只唤她“小恬”,好像她再怎么张牙舞爪,也只是一个有待管束的小孩子。
隐忍爆发、冷言僵持、蓄谋击溃。
楚恬回想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争锋相对,依旧无法与眼前这张眉眼舒展的脸重叠到一起,微风袭来,他的眼睛聚焦得更加明亮。
其实她没预料凌飞能听懂。
但他的确是一位百分百的优等生,掌握着卓越的解题能力,无怪乎自己整个少年时期都将他视作指标,遵循着,亦步亦趋。
或许,现在已经无妨掀开一角展露给他看。
就当做是乖顺的奖励吧。
四月的风依旧噙着凉意,只是阳光越发地和煦,即便一阵接一阵地撩拨衣角,也不会叫人难以抵挡。
楚恬迎上凌飞过分专注的眼眸,一错不错,直至在对方如同浸入湖面的平静中尝出几分柔情。
“还记得吗?分手前我总闹着要你回新市,闹到你松口又死活不让你回来吗?”她心平气和地说着。
“记得。”他低声应道。
“其实我从头到尾都是故意的,故意问你,故意生气,即使最终是我自己说不要你,我还是要跟你生气。”
那时候楚永山已经去世,所有事情都尘埃落定回归平静,最起码不存在必须从南城回到新市才能处理的事情。
却是她闹得最凶的时候。
楚恬看着陷入茫然与沉默的凌飞,他的眼眸轻轻垂着,似是在迁就两人的身高差距,却并未将目光落在她脸上。
她知道他一直将此归咎为异地。
她一度也这么认为。
很长一段时间里,连她自己都这么安抚自己,只要缩短地理的距离,两人的关系就能够顺理成章地回归和谐与融洽。
他们有着长达十四年的联系,见证过彼此的青涩成长,陪伴过对方经历长辈的生老病死,怎么可能因为这样不成问题的问题而终结。
况且南城与新市又不是一个天南一个地北。
但冰山不会只有浮出水面的一角。
楚恬缓了缓心神,没有放任静默的无限拉长,继续开口道:“凌飞,其实我一直都知道你在试探我。”
“我……”
“你不用否认,第一步是问我有什么事,接着抛出一二三可以隔空解决的方案,底牌是让我到南城见你,我说的没错吧。”
“……”
“你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我就察觉到了。”她笃定地说着,并不避忌自己近乎尖锐的敏感。
至于对方,在倏地一抬眸后,终究只回以张口无言,一时叫人分不清到底是无从辩驳,还是压着性子不作打断。
嗬!
楚恬没有深究,反而压着胸膛长长地释出一口浊气,心头无法避免地浮现出许许多多的陈旧画面,只是并不全与凌飞有关。
小时候爸妈离家就是这样,装乖卖巧也好,撒泼耍赖也罢,他们总能摆出更加冠冕堂皇的理由,无可指摘地否决掉她的祈盼。
要离开的人是不会轻易更改行程的。
挽留的人只会徒添丑态。
这条神经在幼年时已被勒令搁置,却在多年以后故态复萌。所以当她察觉到的时候,撤离与撒手都毫无悬念。
其实楚恬能够理解凌飞的不接受。
奈何她本身就是倔犟到极致的人,又很轻易将个人感受排在爱情前面。所以一个人的不痛快,就足够斩断两个人的关系。
话毕,她轻轻将手一摊,彷佛自己才是那个被动承受的人:“所以我不想了,只要不继续跟你在一起就好。”
她坦然又理所当然地说着,不像在回答谁的问题,只纯粹地将积攒心底的话全倒出来,经年累月,一滴不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