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外十里,烟波亭。
身为京城十大盛景之一,烟波亭之所以为人称道,并非因为多么雅致迷人的景色,而是其得天独厚的地理位置。
自古便有十里长亭送知己的说法。
而烟波亭,刚好位于京城以北十里,是文人雅士惜别的胜地。
亭子虽是古迹,却实在古拙小巧,一副历经风霜,随时可能倒塌的凄苦模样。
以至于在这边摆茶摊的老板不得不另辟蹊径,将茶桌摆在亭外一圈的露天空场上。
远远看去,就仿佛小巧的亭子,被茶摊包围了一般。
周京繁华,白日里这边来往的行商、挑夫络绎不绝,茶桌上总是座无虚席。
此刻已快到凌晨时分,再有一刻天就要亮了。
乡下人起得早,这个时间,按说往城里送菜的挑夫应该已经出门了,茶摊的老板也该起来烧水煮茶才是。
可今日却不知怎地,周围别说人了,便是一只过路的苍蝇都不见踪影,整个茶摊上死一般地寂静。
茶摊老板一家的小院,就建在烟波亭后的林子里。
小院不大,但胜在高墙灰瓦,足够结实。
梅七躲在对面树上已经好几个时辰。
枝头上视野极好,居高临下。
即便此时是黎明前最黑暗的那段时光,这个位置,也足够他将大半个小院直收眼底。
他口中叼了根小树枝,枝条上唯一的叶子,在半空一晃一晃,显得极为惬意。
今天宫变,锦衣卫提前得到消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但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即便计划是陛下和秦砚商量着定下的,也不见得就完美。
所以秦砚进宫前,特意留了一手,让梅七守在瀚海楼里,以防天街生变。
而果然,就在头两个时辰,梅七躲在三楼的屋檐角落里抽旱烟时,发现了异样。
有黑衣人鬼鬼祟祟的身影在瀚海楼院墙上经过,往北边城门方向去了。
梅七本来也想过,这是否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可就在他犹豫的当口,却被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
那是一柄胡人惯用的弯刀。
弯刀出鞘,刀锋上淬着寒芒。
仲夏夜的微风送过来一缕甜腥气息,刀口舔血了大半辈子的梅七自然清楚那是什么。
于是,没有再犹豫,梅七便坠了上去。
不曾想,那黑衣人去见的主子,竟是他们锦衣卫先前一直监视的,弦月口中的“檀先生”。
看情形黑衣人是被派去找李雍联络的,可今晚李雍自顾不暇,又哪有时间再搭理他?
这檀先生也说不上是机警还是胆小,听了黑衣人说联络不上李雍,竟然卷铺盖连夜跑路了。
正巧此时锦衣卫大半的势力都在宫里,盯梢这群西域胡子的只剩一个小队,梅七又见有高手现身,便索性自己跟来了。
还好跟着来了。
不然他哪能发现,这茶摊小院竟是胡人的一处据点?
此时不止檀先生躲在里面,就连林知夭、林知蕴姐妹,也被掳了过来。
林家这对姐妹,是半个时辰前,被弦月一肩一个,打晕了扛过来的,梅七当时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世上竟有这么巧的事!
他没想到随便盯个梢,还能遇上绑架现场。
更没想到,那被劫持的人质之一,还恰好是自家老大未过门的媳妇。
林知蕴死不死无所谓,可林知夭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不说老大事后是否会发疯,梅七首先就不能答应。
不论别的,他当掌柜这么多天下来,没少吃瓜看戏,加上每日好吃好喝,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在瀚海楼里厮混,可比面对锦衣卫衙门那些面瘫脸同僚有趣得多。
他掌柜还没当够,万不能把自家老板娘给弄丢了!
当下梅七一边打发人往京里递消息,一边打起十二分精神,认真盯起梢来。
可惜小院里高手不少,梅七即便用毒,也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林知夭毫发无伤地给救出来。
恐怕,他还得再等几个强力的援兵才行。
梅七正唉声叹气地蹲着喂蚊子,却忽地感觉身边树枝微沉,一个黑影就落在了旁边,手指直钳他喉间要害。
梅七心头大惊,藏在指甲里的毒药刚要弹出,熟悉的声音却传入耳中。
“卧槽,这怎么还有人!”
旋即两人大眼瞪小眼,异口同声。
“梅老七,你怎么在这?”
“庄小九,你怎么在这?”
“还不给老子放开!小屁孩,火气怎地这么大?”
梅七满是皱纹的脸几乎皱成一团,面色憋得通红。
然而庄九抓着梅七的手却没松开,反而手腕一翻,改揪衣领,差点将梅七从树上拎起来。
“咳咳……干什么?庄小九,你反了不成?我可是你上司!”
上司?
九卫以排序定高下,梅七说的上司,勉强也不假。
不过……
庄九眼角充血,他是真的很愤怒,愤怒到想把这梅老头一把掐死。
梅七好不容易掰开庄九的手,看向他的脸,不由便是一愣。
“喂喂,庄小九,你那是什么表情?哭丧呢?”
只见庄九面色焦急,双目充血,眼角还泛着红,竟当真是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
庄九擅轻功,刀法不弱,性格勇敢率真;
梅七擅毒,精于伪装算计,性格懒散油滑。
两人无论性格还是能力都互补,常被秦砚绑在一起做任务,也算是彼此熟悉又相互嫌弃的老损友了。
自然,既然是损友,见面就免不了嘴炮轰炸。
然而庄九此时却没心情玩笑。
事实上,如果此刻不是在执行任务,不能闹出太大动静,庄九很想一拳抡在梅七脸上。
“谁让你乱跑的?老大不是让你守在瀚海楼吗?你知不知道,知不知道……”
说着,庄九连眼圈都红了。
梅七眉心一跳,便觉不妙。
他只离开两个时辰,莫非京中竟出了变故?
于是赶紧解释。
“有高手鬼祟经过瀚海楼,我跟上去发现是檀先生的人,就是先头住在李雍奶娘府里那个西域人。”
“檀先生要跑,我这才追了来。”
“怎么?出了什么事?”
庄九抿唇,缓缓垂下头。
“桃花圣女和她那个哑巴女仆,被人杀了。”
梅七震惊得睁大双眼。
于大局而言,桃花圣女实在是一个无足轻重的角色。
今夜各方角力,看似凶险,实则却都在权利中枢绞杀,皇宫以外的地方反而问题不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