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的夏天,燥热黏稠,连风都带着倦意。
苑钦三中的高二(三)班,开学第三天,空气里除了粉笔灰的味道,还涌动着一股隐秘的张力。这种张力,来源于我,市里第一的“学霸”谢言,和我的新同桌,超级校霸宋翊。
除了宋翊,身边的朋友,林海涛、简嘉恒、张磊那几个成绩垫底的小子,都叫我“学霸”。女生里,学习好的颜昕昕也这么叫,而跟她形影不离的谭梓奚,另一个校园风云人物,则会冲我挤挤眼,再瞟一眼旁边趴着睡觉的宋翊。
他们都知道,我对宋翊的心思,从高一重逢那一刻起,就死灰复燃,并且越烧越旺。
五年级那个瘦小怯懦的我,被高年级堵在巷子里,是宋翊像一头小豹子一样冲出来,挡在我面前。从那以后,他成了我的保护神。八年级那个下午,他把我拉到操场角落,耳朵通红,眼神却亮得惊人,他说:“谢言,我喜欢你。”
我当时吓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会僵硬地摇头。
他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
然后,他消失了。接连几天,他的座位都是空的。我心慌意乱地去问老师,得到的是他转学了的消息。我不信,跑到他家附近,邻居老太太唏嘘地告诉我:“小翊啊,出车祸了,可怜的孩子……”
那一刻,世界仿佛都失去了颜色。我后悔得像有只手在拧着心脏。我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还没来得及回应,他就带着我给的伤害和身体的创伤,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我以为我永远失去他了。
直到高一,我考上了苑钦三中。某个喧闹的课间,在通往教导处的楼梯口,我只是在人群中看到了一个挺拔又带着几分桀骜的背影,心脏就像被猛地攥紧。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喃喃:“宋翊……”
他回头了。
眉眼长开了,轮廓更锋利了,那股子混不吝的气质更盛,但确确实实是他。他脸上还带着刚打过架的痕迹,嘴角有点青,眼神扫过我时,是全然陌生的冰冷。我们隔着人海对视了一秒,他便被催促着离开了。后来我知道,他在高一七班,我们隔了一层楼。
那一整年,我都在制造各种“偶遇”,他却始终视而不见。
高二分班,看到名单上我们同在(三)班时,我几乎要感谢上苍。我鼓起平生最大的勇气,向班主任申请和他坐同桌。老师虽然诧异,但出于对“好学生”的信任,答应了。
现在,他就睡在我旁边。课本堆得老高,成了他完美的屏障。手机在桌洞里,屏幕微弱的光映在他脸上。开学第三天,我就把写了三天的情书,趁他睡着的空隙,塞进了他乱糟糟的抽屉。
他醒来发现,当着我的面,面无表情地撕成了碎片。
“学霸,别搞这些没用的。”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但我没有放弃。第二天,第三天……我持续地送,他从不接到随手塞进书包。直到一周后,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瞪着我:“你烦不烦?”
“喜欢你,不烦。”我看着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颤抖。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他又要撕掉情书时,他才哑着嗓子说:“……随你。”
我们就这样,以一种极其古怪的方式“在一起”了。他依旧上课睡觉、打游戏,偶尔被老师点名,我会小声提醒他答案。他会帮我挡住林海涛他们的打闹,会在我被外班人找麻烦时(虽然很少),一个眼神就把人吓退。我们之间有种诡异的平衡,但我知道,他心里有一堵墙,把我隔绝在外。
直到那天午休,他趴着睡着了,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睫毛上,投下小片阴影。他忽然动了动,含糊地呓语出一个名字:“小故……”
我的心脏猛地一沉。
小故?是谁?一个听起来很亲昵的名字。在他遗忘的、没有我的那段过去里,是不是有另一个重要的人存在?酸涩和微小的怒气在我心里盘旋,以至于他醒来后,我整个下午都闷闷不乐。
过年时,我回到老家。帮忙整理旧物时,亲戚笑着喊我:“小故,长这么高啦!”
我愣住了。
晚上,我挨着奶奶坐下,问她:“奶奶,为什么小时候大家都叫我‘小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