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言缓缓摇了摇头,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某个点:“不止。”他停顿了很久,久到李医生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时,他才用一种仿佛抽离了所有情感的语调,轻声说道:
“李医生,您说过,我的抑郁状态,很大程度上源于‘丧失感’和‘未被处理的创伤’。”
“是的。”李医生点头,“你认为最主要的创伤事件是?”
“两年前。”谢言闭上了眼睛,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青灰色的阴影,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那场车祸……他向我表白,我拒绝了,后面车祸头部受到撞击,失去了所有关于我们过去的记忆。然后……他家迅速搬离了京城,转学到了这里。”
他睁开眼,里面是一片荒芜的平静,但细看之下,却能看到深处翻涌的痛苦。
“我失去了那个和我一起长大、拥有所有共同记忆的宋翊。也失去了……我们曾经熟悉的一切环境。好像一夜之间,我的整个世界都被重置了,只有我还带着那些沉重的、他早已遗忘的过去,被困在原地。”
“你觉得,现在的他,不是原来的他?”李医生温和地问。
“不,他是。”谢言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他只是……忘了。忘了我曾经……并不需要他那样小心翼翼地保护。忘了他自己曾经……也许并不像现在这样‘阳光’。他忘掉了所有的阴影,只留下了光明。这很好……真的很好。”
他的语气试图肯定,却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
“所以,你拒绝他的靠近,是觉得……自己不配?还是害怕?”李医生一针见血。
谢言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干净却指节泛白的手。
“我怕。”他承认了,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怕他发现真相。怕他知道,他拼命想保护的我,其实是个……怪物。怕他知道,他遗忘的过去里,可能充满了并不光彩的事情。更怕……怕他靠近之后,会发现我内心的这片……废墟。我怕他失望,怕他……再次离开。”
“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了全部,一定会离开?”
谢言沉默了。他无法回答这个问题。抑郁症扭曲了他的认知,放大了他的恐惧和不安。在他的世界里,失去是常态,而被抛弃,似乎是早已写好的结局。他宁愿用疏离和冷漠亲手将宋翊推开,也不愿承受那份可能再次被彻底抛弃的毁灭性痛苦。
“而且,”他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左胸,那里,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隐痛交织在一起,“我现在这个样子……又怎么能拖累他?”
李医生看着他,眼神充满了理解和怜悯。“谢言,你将自己隔绝在孤岛上,认为这是对他的保护。但或许,他真正需要的,并不是被保护,而是与你共同面对。即使那些过去并不完美。”
谢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极其短暂的笑容:“共同面对?拿什么面对?我这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彻底罢工的心脏?还是我这片……连自己都打捞不起来的、糟糕的情绪?”
他站起身,结束了这次诊疗。“谢谢您,李医生。药我会按时吃。”
他需要那些药物来维持基本的生理稳定,来勉强压制住那些时不时想要将他吞噬的负面情绪。即使他知道,那只是治标不治本。
走出诊疗中心,南城的夜风带着湿气吹在他脸上,冰冷刺骨。他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没有星星的天空,感觉那片天空就像他此刻的内心,沉重,压抑,看不到一丝光亮。
他拒绝了宋翊的靠近,用最伤人的方式。
可当他独自一人走在回“家”(那个他临时租住的、冰冷而空荡的公寓)的路上时,脑海里反复回放的,却是宋翊最后那双通红而绝望的眼睛。
他知道自己很残忍。
但他别无选择。
这是他所能想到的,在自身这片泥沼沉没之前,唯一能为他那遗忘了一切、活在阳光下的少年,所做的、最后的……温柔。
即使这份温柔,是以彼此的痛苦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