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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⑩有关精灵 番外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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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娜塔莎出了长老院,又穿过半个城市,目睹一路的萧条破败与新生。

三个月的重建如火如荼,无论人类还是精灵都紧抓着这最后的时光。街上随处可见临时支起的摊子——几根木棍立在土地中,再挂上一片破布,那便成了一个闲聊的地方。在摊子中,依旧很好辨认精灵与人类。精灵一般穿得单薄,浅色或米色的衣袍与披风搭配,整套长而修身,仿若要融入背景的雪;而人类则裹着厚重的的毛皮,里三层外三层地驱挡严寒,他们的衣服以深色为主,像一个高挑却圆润的包裹。

摊子上的雪积了一堆,快要压垮底下的支撑的木棍,聊得火热的人群都没有发现,娜塔莎便抬起手,帮他们清了雪,再匆匆地往里走。人们注意到她的背影,自然而然地把她也当做话题。

有人问,她是谁。

精灵回答,她是我们的另一个王,是那位从战场上下来的王族。

问的人惊讶,这般小吗,在精灵里成年了吗。

回答的人说,应该成年了吧,记不得了,她不像其他人那般乖张,我们都不太认识她。

问的人则唏嘘,即使成年了也让人难过,如此少女的年纪就去了战场……

……

娜塔莎都听见了,在几百米之外,少女回望着他们所在的方向。可能因为出生时的那一片黑暗,她的耳力在王族中也属于翘首,她突然停下来,就坐在原地,听着他们聊天。

人们聊着各种事情,却偏偏避开了最近的战争,起初也是这样的,所有人将战争当成一个忌讳,只顾埋头干自己的事情。娜塔莎从战场上下来时,人们迎接她,称她为英雄,却无人敢和她细聊发生同时的那场暴乱。

这样的沉默持续了近半个月,不知谁打破了冰层,那水下汹涌扑浪上岸,忌讳成为了人们口中的话题,将所有人席卷其中。娜塔莎那段时间经常在街上穿梭,像现在一样找个地方听别人说过往,这样她才能拼凑出事情的因果。

但那些事情众说纷纭,她看不透,也不想分辨,于是这位果决的女士一把抓住了正在主持长老院的托里斯,跟着他,等他空闲。

当时,或许是她在战场上的情绪还未完全消散,一身杀戮与冷漠如影随形,令周围人都惶恐不安。菲利克斯一直卡在她和托里斯之间,呈着守护状,对她露出了红眼和獠牙。

娜塔莎无法对他下手,也不知怎么解释,精灵拿过武器,杀过敌人,却不懂怎么对待孩子,难得露出一丝无助。托里斯也少见地显出坏心眼,没有替她解围,抱着有趣的心态看着他们互瞪。

这一点应当是被维克多影响了,托里斯想,他喜欢作为旁观者看纷争。

“我,”娜塔莎指着自己,“借一下他,晚上给你送回来。”

“托里斯又不是什么物品,”菲利克斯还是不让,“今天他的时间被菲利克斯大人预约了,”混血抓着托里斯的衣袍,冲她吐舌,“谁都不见。”

娜塔莎盯着他,却在思索——原来人类开玩笑的“借”是侮辱性质的吗?

她这幅模样托里斯可太熟悉了,这是娜塔莎开始较真的前兆。它出现在过去任何时候,在精灵脸上变化甚微,唯一能感受到的是细心的托里斯和生存所迫的伊万,毕竟若是这时候伊万没及时跑路,小精灵王可能连自己埋哪都想好了。

长老便连忙打起了圆场:“好了,好了,娜塔莉亚,我跟你走……别这样菲利克斯,我们答应的是明天,你可不能乱改时间。”

混血“切”了一声,不满地飞到高处,坐在石柱的雕像旁边,背对他们用翅膀裹着自己。

娜塔莎问:“他这是怎么了?”

“闹脾气呢……在等我过去喊他,”托里斯在半空中拉开一道裂缝,“我们早去早回,上次我回晚了,他在那坐着都睡着了。”

在战场上一刻不松的娜塔莎真心评价:“作为混血,心真大。”这说到底还是精灵的地盘。

托里斯轻声嘟囔:“我也觉得……完了,他听见了,”他推着娜塔莎进去,无奈地叹气,“家里又得有一项东西变成粉色。”

秘境里的时间与外界同步,而托里斯为了长老院的事情经常忙到深夜,进秘境后,娜塔莎入眼便是万里银光。精灵在恢复重建时,大部分人都想念着人间的天空,费尽心思将撑天的枝条隐藏,花漫长的时间制作绘画了一副随着时间流动更改昼夜的天空。那天空算得上虚假,却给予了他们慰藉,创作者没有绘上太阳与月亮,留出了一页宽大的画布,允许所有精灵用魔法点缀它。伊万复生后,就喜欢坐在树的最顶端,抬头数天上的星星——那代表着今天秘境生出了几份好心情。

而最初起步的现在,它的存在远没有那么梦幻。灵魂之树顶着一片流动的空间边缘,脉络遍布整座秘境,如同血管一样分布淌光,娜塔莎每次看到它都想伸出手,想摸摸它是否有血液的温热。

“好啦,好了,这里晚上很少有人来,”托里斯说,“你因何事来找我呢?”

“我不想从他人口中揣测暴乱的始终,”娜塔莎仰望这天空,视线一点一点下移,转而看着他,“也不想我对安娜姐姐和维克多哥哥最后的印象是从外人口中得知的。”

她记得,她在前线得以喘息时听到了那些消息,精灵停下擦血的动作,对着飞鸟恍神了很久。

当时,伊万去世,她拿到了前线的指挥权。在灵魂之树疯长的时候,她正冲在前面,沐浴着那来自灵魂的光,借由伊万炸开的缺口冲到兽人内部,以少女之姿破开兽人的队形,争得了一线希望。乱局持续了一天一夜,他们因至高的地形勉强抵御住了兽人的一次全袭。

有人问她,下一步该如何,那一双双疲惫而未曾后退的双眼,或老或少,或精灵或人类,或那天上盘旋的飞鸟,都望着她,也靠着她。娜塔莎这才知道伊万顶着多大的心理压力,才能将那些活生生站在他们面前的人视为筹码,漠然地去下达那些送死的命令。

她有几次甚至无法出声,徒劳地张着嘴。可是时间不等人啊,生命在此时成为了最闪耀也最微不足道的存在。

虽然可悲,依旧正确。

“飞鸟探索出一条道路,足以绕至兽人后翼,若里应外合,还有一线生机,但这必须要快。所有精灵,提起精神,你们必须完成这项任务。”

人类问:“那我们呢?”

娜塔莎有一瞬间移开了视线:“人类……不善雪原赶路,也不懂动物言语,需要死守正面战场,争取时间。”

“……”

沉默充斥着周围,在结局到来前,谁也无法说这个命令是正确还是错误。每个人眼里都写着“没有胜算”,没有人开口,但所有人都说了。

唯有一人——那与娜塔莎争辩过的猎户,他活到了现在——他问娜塔莎,不是质问,而是寻求一个答案:“您会和我们在一起吗?”

娜塔莎这次没有回避任何人的眼神,她对着比她高了半个头的猎户,回答铿锵有力:“我会。”

……

那当真是千钧一发之际,兽人的第二波猛攻很快展开,仅有人类坚持的防线节节败退,为数不多的魔法师用魔法裂碎地形,支起撑天的防护,抵挡箭矢。生命的岩浆流淌在雪地上,马蹄踏着雪,也踏着血,最后倒在雪与血中。娜塔莎跃下马背,很快被重重围攻,那是最危急之时,连最优势的高地也失去了,若被她被抓住,定是无人可救,没有活路的。

最后的魔法团已经在她手中成型,她本将成为万般烟火中的一束。

刹那间,尖啸划破长空。那是多刺耳的阵阵鸣叫,娜塔莎望着天空,苍鹰列队如云,隔离天日。它们露出利爪,翅膀划开猎空,猛啄兽人的面部,为娜塔莎和人类开路。

战场的形式陡然逆转,因这意外的助力,高空成为他们绝对的主场,前方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急行赶路的精灵在兽人后方势如破天,摧枯拉朽,瓦解兽人后勤的生命线,他们从高地跃下,拼命撕杀,如瀚海一般吞并着茫茫雪原。无数道路尸骸遍地,无论兽人与精灵,都归于尘土。

双方一直鏖战至第二日清晨,仅存的兽人落在重重包围中,再无抵抗之力,终于投降。这是精灵一方最为著名的以少胜多之战,全歼了兽人最后的有生力量,作为王族的娜塔莎直指剩余的吸血鬼势力,命令他们退至战争之前的领地,否则,精灵不介意再攻一次。

此时,军队士气最盛,苍鹰落在王族肩上,魔法师联盟一方的代表也于现场作着见证。血族内部民心本就不齐,血猎组织也在所占领域给兽人与血族突击,造成无所估计的损失。几番权衡之下,吸血鬼无条件接受了娜塔莎的命令,但他们仍不承认自己为败者一方。

这已不是娜塔莎想管的事情了,她交由血猎管理此处,带着胜利班师回朝。

路上,她问苍鹰,因何而来。苍鹰一族,为飞鸟中最傲慢一族,即使是王族也不能轻易说动它们,唯有安娜能让他们屈服。

娜塔莎以为,是安娜出面寻求了它们的帮助。

而苍鹰的前锋回答她:“是她,但不是寻求。”

“我们得知她为飞鸟斩下一剑,认可她的决绝与公正,自愿为她出战。”

于是节节相扣,胜利得颂。

……

“好,好,那作为交换,”托里斯放缓声音,“你告诉我伊万的事情,娜塔莎,你得说出来,不能憋着。”

他们在银光下互诉,精灵各自隐秘的故事成为时间的诠释,满天枝条闪烁着,见证两双浅色的目光相对。托里斯眼里盈着耐心与柔情的碧海,柔和得仿佛冰雪都可以融化——娜塔莎便化在了这样的眼睛中,她面上凛冽不再,压制在身后的落寞争先恐后地涌上来。

她高高地升起手,想抓住秘境的“血脉”,可她什么都抓不住。少女感到无所适从,她听完了所有的故事,作为参与者的托里斯拥有他人无法得知的细节。

比如,托里斯说,维克多在自己的枕头下放了一封一封的信。没有什么比怀揣秘密疏远亲人更能逼疯一个人了,他无数次想跟他们坦白实情,却都克制地只写了一些信件,打算在他死后的未来寄给家人。

娜塔莎却坚定地摇头,说他一定美化了,维克多只是有几次很纠结,所以在树叶上乱画乱写了很多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他最后思索了半天也没烧掉而已。

托里斯耸肩,好吧,你是对的,但是我认为那是留给你们的。

娜塔莎面无表情地吐槽,他思路乱起来时写的字只有伊万和安娜能看懂。

好好,我们先别继续这个话题了,托里斯说,还有其他人。

比如,他又说,安娜在暴乱时跟养伤的他留过遗言,说,若是暴乱无法平息,请带走维克多,冬妮娅,去前线找你和伊万,然后放下一切逃亡吧,下到妖怪的领土,那里有精灵的朋友,虽然她没见过。她说,若走投无路,她可以留下断后,只要你们平安。

娜塔莎说,我和哥哥也留过遗言,或者说是遗书更准确,若我们在战场死亡,不必举办任何葬礼,现在是,以后也是。若有可能,让敌人的鲜血祭奠英灵,若无可能也没关系,离开吧,远远地逃离,为了生存,让无论生死的我们分隔万里。请不要难过,只要我们脚踏同一片土地,就终有重逢之日。

他们一句一句地对着,看上去像是对比两方的悲惨。可他们本意不是如此,因为悲剧不应拿来比较,它本身就让人敬畏和哀悼。所以他们只是在说,在讲,在补充对方不知道的一切。

托里斯最后说,冬妮娅为你的凯旋准备过很多,但我想她大概都没见面给你,她忙起来了,她必须忙起来,因为你需要休息,王族所有事情只能她一个人顶着。她让我们不要那么早地告诉你真相,你刚刚下战场,不能再受着那么多的信息,你才是个孩子,承受不住的。

娜塔莎最后说,我明白,我知道,她是对的。事实上,在我得知我的另外两个姐姐和哥哥也离开时,我感到异常悲哀。我保护了我的族群,我也和人类共同进退,可我没有守住我的家人。我那段时间难以原谅人类,无法说服自己理智看待那场愚昧的暴乱。我甚至……甚至快恨上了其余的人类。我知道他们为友,他们也主动想为同胞弥补过错,哪怕在最后一刻,也有人类和你们,和我们并肩,我不应该一概而论。可我无法,我没办法。这哀恸和撕扯差点把我逼疯了,我几乎想跟着它们而去了。

娜塔莎蹲下捂住面庞,她想要哭,但却倔强地忍着眼泪打转。她说,但是,我不能丢下冬妮娅姐姐,她也受不得了,她一定会崩溃的,所以我留下来,还好好地站在这里。

托里斯也蹲下来,他轻声劝导着,让她把手放下。

请放下,娜塔莉亚,请放下,娜塔莎,这里没有人会来的,你可以哭泣。不用掩饰,这不是懦弱,你我都清楚,你绝对称不上懦弱,但你需要哭一下了,你需要的。现在是可以随意哭闹的时候了,我亲爱的娜塔莎,我们才是不称职的。你是我们的小妹妹,我们应该让你有随时随地哭泣的权利。我现在把这个权利还给你,哭一下吧,娜塔莉亚,为了战场上的英灵,为了你的姐姐和哥哥,为了你的朋友,为了你自己,哭出来吧,娜塔莎……

娜塔莎从来没有像今天一样讨厌托里斯,讨厌他的温柔和理解。但是她哭了,没有想象中那般撕心裂肺,好像只是做了一件很寻常的事情。精灵在碧海的注视下任由泪水掉落,一切情绪都化为泪珠,融进了他们共同身处的这片土地。

·

当“血管”换为蓝天时,秘境已经不知关闭了多少时日了。

冬妮娅终日在宫殿里守着,等待不知什么时候上门寻她的族人。娜塔莎也终日在宫殿外望着,数着草,盘着花,或者蹲在一边守着托里斯心血来潮养的多肉——他总喜欢把它拿出来晒金光。

她们这样不见彼此地度过了好些日子,娜塔莎亲眼见证了宫殿前熙攘至萧条,她这才见到了有自己时间的冬妮娅。姐妹两个一时间相见无言,最后,冬妮娅领着她往前走,说,回家吧娜塔莎,我知道你给我留了房间,让我们放下责任,享受一个午间。

娜塔莎应了,她也确实给冬妮娅留了房间,虽然在一百多年前她们就不再住一起了,可谁也没有提出搬离。她们都需要陪伴,都要给日常一点生活气息,才能抚平一些伤痛,以面对在所有事落定的未来。

娜塔莎给她泡了一杯饮品,冬妮娅抿了一口,有些意外,她说,这不像精灵所有的东西。娜塔莎说,是的,这是妖族一友送来的新物,似乎名作“茶”,他送了茶叶,也送了茶苗,托里斯得了乐趣,每日都在研究适合它们生长的温度。

冬妮娅揉着太阳穴叹道,那你们应该早日跟我说,我应也赠一些礼物的,天哪,我忘了他们,是万万不该的。

娜塔莎摇头,她说那位友人是个人前来,未是代表族群,也并未要回礼。他对交接的爱德华说,只庆某位朋友有重生之日,所以赠上贺礼,希望未来亦有一场友谊再现。

“这样,”冬妮娅淡淡笑了,“我们见过的事情都不一样,看来我们有很多东西可以聊。”

那是一个难得休闲的午间,她们终于能够平静地谈论近期发生的一切事情。这件事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不容易,因是最亲近的人,她们再也无须伪装什么,将一切都吐露了个全,心情意外地放松。娜塔莎觉得,这好像也是一种魔法,当那些沉重的过往能够被人们脱口而出,所带来的悲伤也开始淡化,推动着活下来的人继续向前。

午间的末尾,冬妮娅问她,她想做什么。

娜塔莎说:“我会去长老院协助历史的记录,托里斯找上了我,我应该去的。”她将杯子握在手中,很认真地看着冬妮娅,“但若问我真想做什么,我想去写点东西。”

“诗歌,乐曲,散文,剧本……什么都可以。”

她望着自己的手心,轻轻握了一下,她曾用这双手握紧武器,砍断敌人的喉咙,也曾勒紧缰绳,作为先锋之军。正因这披荆斩棘的半个世纪,她见过太多的存在,她恨的,爱的,敬的,畏的,太多太多了,多到远不能凭那三两句话将她的感受说个明白。

归家后,她虽恨着那场带走了她家人的暴乱,却也哀着参加了秘境关闭前人类牺牲者的葬礼。娜塔莎记得那是一个狂风之日,在猎猎风声中,她亲自目送走了那个质疑过她,又坚定地跟着她战到最后一刻的猎户,这次她也为他奉陪到底,直道墓碑立定,哀词绝音,精灵才转身远去。

因那些逝去的生命,精灵的理智和哀痛相互撕扯,世间没有任何词汇可以解释她的情绪。

所以她提起了笔:“我想写下他们的故事。”

她将描绘所见之人,所感之事,她要那万万种记忆里的人物落得笔墨一行,要那昙花因此而永恒。

娜塔莎摁住桌面,眼里是执拗,也是坚定:

“我要让伟大的灵魂在这些符号中永垂不朽。”

成为活下人,记录者,这是她的选择。

冬妮娅不置可否,长姐温和着眼神,让娜塔莎去做。

“你拿了那么久的武器,也该重新拿起笔了,”精灵笑着,她也是过于放松了,才在有意无意间,也将那真心所想之事透露给面前的亲人,“未来,我也会看着你的作品长大。”

娜塔莎睫毛颤了颤——她懂了。

·

约七百年后。

娜塔莎依旧望着那片银光,天空已经布上了幕布,若是她高兴,她甚至可以画出满天星河——她也是这么做的。她守在灵魂之树下,目光渐渐落至不远处的宫殿,精灵盯啊,等啊,终于得以目送那一灵魂自殿中升起,归往暂时遗忘的未来。

她点地跳上树干,跟着灵魂跑着,在那颗新生的果实上绑了一根蓝色的绸带。

娜塔莎坐在那树根处,裙摆与树叶绸带一起飘扬。

她唇齿轻启,平静而亲昵地轻声道:“晚安,姐姐。”

“我就……晚几百年再睡吧。”

③有关森林与公正

“若要他人敬你,畏你。武力,智慧,魅力,缺一不可。”

——

安娜在森林游荡时,那高傲的族群这么对她说。

在精灵历史上,他们与动物的关系转变有一个关键节点,那便是安娜的诞生。在此之前,精灵虽以仁慈为底色,却也认可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遵守着自然的规则。因此即使有和动物说话的能力,两方真正的关系不淡不近,如同萍水相逢的邻居。

但动物依旧喜欢在精灵的领地出没,精灵以放手为主,不干涉它们和人类的斗争,在极地,人类和动物都可以收到精灵的教导,因此智力远超于同族,足以克制部分本能,骄傲也因此成型。

在生命初始,娜姆给予三生子的命运就已经有了雏形。伊万在明,他跟着冬妮娅进入精灵王族的权利层,对格局变化甚为敏感,出手引导汹涌把握大局,为所信之人提供保障;维克多在暗,他漠然而冷血地模仿观测着一切,以独立之姿,思索未来之路,平静地将自己视为棋子,无所谓结局;安娜则在明暗交接之处,她终日于宫殿顶端望着森林,开辟了第三方的交流,奠定了未来几千年精灵与动物共存社会的基础。

安娜小时候经常不着家。

作为家中排行第二的孩子,伊万随着她,维克多敬着她,若什么事他们都无所谓,那便以安娜的决定为主。于是,当需要找个地方落下房屋为家时,安娜指着城镇边缘,将地址定在了那。那里离森林最为接近,安娜经常进入森林,无目的地闲逛。她不定方向,走到哪里全凭心情,若是迷了路,她便向林中生灵问路,以此打开交流的大门,跟动物来往甚多。

她与动物的关系愈发接近,有一次,棕熊还帮她提回一只在森林走错路的维克多。精灵轻盈地向它行礼致谢,回报帮助它建立冬眠的小窝。后来,动物带回小精灵的事情愈发多起来,这分布广域的生灵们开始自发护送新诞生的孩子回家。这行为被以爱护幼崽为名的精灵所认可,两方的关系在此段时间突飞猛进,森林陡然热闹起来。

然而,并非所有存在都认可这般的友谊,安娜在进入森林之初,就碰到了那最高傲的族群。鹰族在高空破风而行,它们听闻她的所作所为,以此前来审视她的真意。

苍鹰展翅时比安娜的身子还宽大,作为天空的霸主,它所行之处鸟兽皆散,唯有孩童模样的精灵还蹲在原地望着它。

“服从或征服?”它对她说。

她摇头,不与它争执,抱着兔子送它回家。

苍鹰展翅俯冲,掀起狂风,将安娜的长发吹得杂乱纷飞。那利爪击到精灵的面前,安娜迎着烈风,伸手抓住飞出去的围巾,立在原地丝毫未动。

利爪急停在她的眼前。

“胆色不俗,”苍鹰收了翅膀,落在精灵跟前,“服从或者征服?”

“你们即将迁移,”安娜安抚着怀里瑟缩的兔子,问,“为何要来挑衅我?”

“你来森林,难道不是为了做这里的王?”

“我来这里认识友人。”安娜说。

“你如此天真,在森林,若你是孱弱的白兔,有人对你友善,那必定是因为你有什么东西他们想要夺得。比如你的生命。”

“友谊不如敬畏,在我族就是如此。”

安娜不听,她问:“我该如何赢得你的友谊?”

“是敬畏,”它纠正她,“在所有族群中,畏惧是通用的语言,”苍鹰嘶鸣着,“若要他人敬你,畏你。武力,智慧,魅力,缺一不可。”

安娜补充:“若是崇敬,应还有仁慈与公正。”

苍鹰不屑地撇头:“仁慈为懦弱者的自我安慰,世上未曾有公正,弱者注定被抛弃。种族之间只有服从与征服。”

精灵颦着眉,抿起嘴,因这番话,她明显地生气了。安娜将兔子放走,那误入他们争斗的小生灵片刻不停地逃走,消失在丛林间。

安娜在手中凝固武器,直指苍鹰。

“坏孩子,”她说,“你在否定美好的存在,侮辱那些为了公正奋斗的生灵。”

“坏孩子是需要教训的,”安娜在雪地上轻点,跃到空中,“若你信征服,那我将征服你。”

那是整个森林都为之观望的斗争,精灵和空中霸主在林间相冲,震撼了所有生灵。它们对他们避之不及,却又被这危险吸引,跟着他们不断转换阵地,等待胜者的出现。

苍鹰占据了天空,位于至高之地,凶猛异常,尖啸和冲刺的身影压迫天地,迅疾地发动攻击。而精灵,这一来自自然的生灵,魔法凝固冰块作为落点,层层跃上,以和苍鹰平视。魔法与利爪相撞,精灵至伤口于不顾,一剑划开苍鹰的翅膀,胜负便在刹那间分晓,鲜血从高处落下。安娜收了武器,加速下冲,在苍鹰下落的轨迹上,接住了无法展翅的它。

她用着治愈的魔法,抱着苍鹰一步步落到地面。围观的动物从丛林深处现身,树上松鼠,鸟族,蜥蜴挂在树枝间,树下棕熊,长毛猫,老虎一步步接近。它们共同俯身,向安娜致敬。

在治愈魔法下,新生的伤口渐渐愈合,安娜将苍鹰放飞。

“我说过,安娜为交友而来,”她抱着双臂,“你需要教训,但我不会剥夺你飞翔的权利。”

苍鹰盘旋着:“你胜了,我们敬畏你,可你仍旧无法说服我们。自作高尚者数不胜数,他们却依旧无法违背动物竞争的天性。”

它落到安娜的手臂上,语气温和了许多,却依旧坚持着:“世间没有公正所处之地,它本意即使是好的,但也仍旧会被人利用。”

“我会做这个公正之人,”安娜抚摸着它的头,“若我真做到了,我们能否获得一份友谊。”

苍鹰沉默了一会儿,它叹气:“我不知你对友谊为何如此执拗,鹰族无王,你需要赢得所有人的认可,这并非易事。”

安娜托着脸,突然笑了:“既然这样,那我会赢所有人。你们就从敬畏开始,成为安娜的朋友吧。”

至此,精灵成为了森林的女王,她促进了动物与精灵的交流,以此牵引了诸多情谊。唯有鹰族不同,鹰族敬她,畏她,却不信她。它们不信所谓公正,只信自己与生存至上,所以它们仍不提友谊半分……直到百年之后。

在宫殿之前,精灵真正完成了她的诺言,视万般生灵为同一物,以一剑宣扬公正。于是林间鹰族皆因此展翅,迎着这份迟来认可的友情,为精灵扭转覆灭的命运。

④有关责任与孤独。

“人的一生,是一场与孤独和解的旅程。”

——

花园中,懵懂的精灵小心翼翼地扒着墙挪动。傍墙植物掩在他面前,丛丛花堆遮挡小道的视野,远远看去几乎没法发现这里有个人。莱维斯就这样按着托里斯教的方法一步步走着,抓住后门偷溜进去。

“你没必要这样,”维克多正对后门打了个哈欠,“我哥今天去精灵王族大会开会了。”

莱维斯在半空比划了一堆。

维克多对着他划拉的形状认真思考了很久,在想莱维斯到底在哪学的劣质手语。精灵理解了半天,干脆放弃,转去看托里斯。

“应该是说‘以防万一’?”托里斯拌着花蜜,莱维斯狂点头。

维克多点头:“我一直觉得你们之间的交流称得上玄学。”

“没有啦,”托里斯将花蜜放在桌上,“认真猜一下还是能猜中的。”

莱维斯又比划了一堆。

维克多继续看托里斯。

托里斯:“他问你伊万未来几天可能不来吗。”

维克多:“他这段时间都很忙,长老院马上开学,他不会来了。”

莱维斯长舒一口气。

“那等菲利克斯洗完陶罐,”托里斯莞尔,“你装些花蜜带给他吧,”他抬头在心里数,“还有你的姐姐和妹妹……要装五份。”

维克多没有回应,他眼尾一扫,精灵那双与众不同的眼睛中满是毫不遮掩的探究,可他的语气还是懒的:“我以为你也讨……害怕伊万。”

托里斯抱着陶罐,将它放在角落:“怕是怕一些,”他拉开遮挡阳光的窗帘,“但我更相信我看到的。”维克多顺着他的动作看过去,那窗正对着满院花卉,他一路望过去,顺着托里斯的意,去看门口那最特殊的存在。

“你明明也知道……”

我明明知道。

两位精灵在刹那间对视,托里斯眼里泛着笑意:“那向日葵的主人是谁。”

……

在预言中,娜姆以细敏来形容他。

托里斯从小比他人更容易注重到某些细节,那些细节当时看上去无用,却会于某一个节点帮他串联前因后果,去寻得一份真相。

菲利克斯的身份便是由此观之。

此时,他又向窗外看去,那里有一路花卉,层层交叠,几乎看不到门口的情景。但托里斯记得很清楚,那里有几盆向日葵,来自于刚搬家时跟来的伊万。

海边精灵的落地由冬妮娅那一派负责,或许是因为他和三生子还有娜塔莎的奇妙缘分,冬妮娅对他起了兴趣,亲自领他去他的新家住址。她是三生子最亲的姐姐,早在见面之前,托里斯就在维克多口中知道了她。

她当时近成年,虽是少女模样却已经足够成熟,将安置的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托里斯就跟在她身后,听她组织物资的发放,看她带着走丢的孩子找到对应的负责人。她记得每一个孩子的名字和模样,亲和力最甚,无人不对她报以好感。可熟悉的人都知,在心里根处,她还是有一份和三生子一脉相承的顽劣。

在托里斯和菲利克斯分别忙着打扫屋外屋里的卫生时,清点物品的冬妮娅将笔抵在自己唇边,突然对托里斯笑了。

“啊,看我忘了一件事,”她微微向前俯身,“万尼亚说他会来看你们的。”

托里斯差点没拿稳扫帚。

精灵慌乱的动作自然没逃过冬妮娅的眼睛,这很是让她得了趣。托里斯在她的注目下抓抓脑袋,试探性地开口:“可以不来吗……我的意思是,家里还没收拾好,不适合待客。”

“那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呀,”逗到了孩子,冬妮娅心情很好,“万尼亚可能已经在路上了。”

褐发的精灵焉了,开始拿着扫帚原地画圈圈。

冬妮娅盖上笔帽,她望着自闭的托里斯,渐渐收敛了笑意,精灵左踏一下,右点一下,似乎是在犹豫着什么。最后,她半蹲下来,轻轻叹口气,抚摸他的头。

“孩子,我无意为我的弟妹开脱,”精灵深灰色的眼睛深深地望着他,一字一顿地解释道,“但是……他们有时候不太会正确表达自己的感情。”

托里斯迷茫地望着她,她却不解释了,微皱的眉头显示她其实还有些后悔。托里斯察觉到了这点情绪,于是他也闭嘴不追问。

大型搬家的事故层出不穷,冬妮娅很快因其他事离开,菲利克斯和托里斯收拾完了家,一同蹲在台阶上,等待那位据说要来的精灵王族。那时候的院子还很荒芜,远比不上后来的花园——托里斯勉强理好了草坪,看得不那么乱罢了。菲利克斯一边逗路过的蚂蚁一边缠着托里斯给他翻译蚂蚁的话。

托里斯一边设计着伊万到来时的对话,一边嗯嗯啊啊地给他翻译了一堆。

“它说你是个坏精灵,老欺负它们。”托里斯靠着他,说。

菲利克斯抓着一根狗尾巴草,打了个哈欠,嘟囔着:“我又不像你们精灵一样同情心泛滥。”

托里斯有些好笑他这样的印象,正想问他这样的理解从何而来,肩膀却倏地一沉——疲惫的混血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他们累了一天,搬家,登记,熟悉周围的路,精力所剩无几。天色渐渐暗下,托里斯本望着地下的蚂蚁搬家解闷,也靠着门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一队精灵资源队从他的门口跑过,他被跟随其引路的鸟鸣吵醒。托里斯揉揉眼睛,入眼是傍晚的天色,他轻轻推动还在熟睡的菲利克斯,想解放自己酸疼的肩膀,却发现身上盖着一层毛皮——有人来过了,他意识到。菲利克斯靠在他的手心里,不舒服地翻身裹住整张毛皮,托里斯爬起来,小心翼翼地将他抱到家门口。

混血怕冷,估计也睡不了多久,但这段时间已经足够托里斯去探查周围。精灵往外走,想看看伊万是否已经离开,待他步至庭院出口,发现门口摆着几盆花卉。

那是几株高低不一的向日葵,最中央的那盆底下压着一片留言——打扰别人睡觉是坏孩子的举动呢,万尼亚是好孩子吧——留言的最后,还画了一个微笑的表情。北方的墨迹干涸很快,托里斯看不出这留言已经放了多久。

当时,他捏着这份留言,有些恍神,托里斯能感受到里面蕴含的是祝福,但过于骇人的第一印象让精灵不太敢认。正当他心里天人交战时,菲利克斯连翻几个身,“咚”地摔下台阶,托里斯从思考中脱出,忙去查看明明摔狠了还不忘摆pose装帅的混血。

后来,托里斯把留言压在原处,略微更改这几株向日葵摆放的位置,腾出一条道路,落在门口迎客。

他一视同仁地侍弄着它们,侍弄着这荒芜庭院中入住的第一份春意。

……

“我或许能懂冬妮娅殿下对我说的那些话,”托里斯抵着手指,眼里突然低落了一下,他难过地叹气,“或者说,本来以为懂了吧。还以为伊万不讨厌我们来着……现在想想可能只是乔迁之礼……”

“停,”维克多抵住他肩膀,头疼地摁着太阳穴,“你别内耗,我不会哄。”

“而且……”他望着托里斯,认真地不解,“你为何会这么觉得?”

“伊万明明很喜欢你们。”

“……”

“诶?”

“啪”

一个蒙圈,一个直接吓脱手了手里的陶罐。

“莱维斯别去捡碎片,碎了就碎了,”托里斯下意识嘱咐孩子,惊愕地回头,“不讨厌吗?”

“同样的回答不要让我说两次啊……”维克多满脸嫌弃,“伊万从不会对讨厌的人浪费时间。”

“可是……”托里斯牵起凑过来的莱维斯,“他明明那么爱捉弄我们。”

莱维斯跟着点头。

“那不是捉弄,”维克多纠正他,“是偷偷去海边的惩罚。”

莱维斯太小了,维克多面对面说话需要俯视他。于是他干脆坐下,手肘抵在膝盖边,撑起脑袋解释:“几个没成年的孩子去战场附近,那是多危险的举动,若不是知道我跟着,他在我们出境前就会把我们拦下来。”

莱维斯搞手语。

“嗯对,是去接你那一次,”托里斯回应完莱维斯,跟着维克多一起盘腿坐着,他说,“我以为他大概知道我们去干什么。”

“无论我们去海边的理由是什么,它本身是错事。做错了事情要去补救,不能补救就要接受惩罚,否则做错事情的人不会长记性。这是很简单的道理。”

莱维斯这次指着维克多。

维克多看着托里斯。

“额……”托里斯犹豫了一瞬,“他说为什么你不用接受惩罚……”

维克多:“?”

维克多:“……”

“是安娜本来想踹我的那一脚轻了,还是我的禁足是假的?”维克多鼓着气,幽怨地盯着莱维斯,“或者,你想知道我在家过的什么日子吗?”

不管什么日子,托里斯果断先安慰:“辛苦了。”

“哼。”

维克多抱着双臂,他的气性消得快,眼里转眼间又满是思虑的漫不经心。他面对托里斯,思索着,打量着,权衡着,最后,精灵缓慢地开口:“你知道……非必要情况下,我和安娜是不许去王族大会的吗?”

这话里蕴含的意味远比它本身的信息重要,托里斯懂了,他哄着莱维斯自己去花园里玩,关上了门。维克多瞬间起了一个隔音结界。

维克多抱起随手抱起一个小陶罐,他也不吃,就是想做点小动作,以延缓深度交流的焦躁。托里斯看出,他不喜欢做这种事,却在因某种原因而勉强自己。

“你知道的,我们是三生子,这在精灵中极为罕见,血缘天生将我们联合在一起,而在精灵王族中,大多数人都是孤军奋战。领导一个族群谈何容易,我们每个人都牵制着其他人,才不至于让各种抉择成为一方的一言堂,足以凝聚诸多智慧引领族群。”

他开始搅弄手里的花蜜,继续道:“这样各自为营的联合不会让拥有血缘的三个孩子一同进入,那会破坏本来的平衡。而若真进入这样的权利层,就注定成为那个众矢之的……”

这是他们必须做的一个选择,那时候的他们还是孩童模样,心理却足够成熟,对他们解释的冬妮娅也不忍心隐瞒。所以他们幸运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会面对什么,不至于雾里盲抓。

维克多当时想,这选择本身也是一个让他们分裂的存在,若有争执,隔阂必定会暗中滋生。他想透了这一点,一股火气在心里暗生,平时沉默的精灵狠皱着脸,眼里酝酿着气性。安娜表情也极为不悦,这内层的逻辑他们都能看透,这个选择真是再恶劣不过了。

而情绪并未等到爆发,伊万似是猜到了他们的想法,背身紧紧揽住他们,将所有不满的情绪化为一个拥抱。他蹭蹭他们的脸,放开手,在雪上跳了几下,对冬妮娅笑道:“万尼亚是哥哥,就让万尼亚去吧。”

他没让这个选择落在他们之间,霸道地将它定型。

“我会在里面变得更强大,”孩童的眼里亮着光,“万尼亚会保护好我的家人。”

这一刻,命运的第一个分水岭尽职尽责地将他引向高处,成为了一切的奠基者和保障者。史书记录他,称赞他,封他为伟大。

但伊万不需要伟大,他爬的山峰太高了,所有人都知道他登过顶,歌颂他的功绩。只有看着一步步爬上去的人知道他最初要什么。

只有安娜和维克多坐在王族大会的门口,带着东西等他去野餐。

只有娜塔莎会偷偷替他做一些工作,也不怕他认为她抢功夺利。

只有冬妮娅主动趁着节日,以公事提供机会,光明正大地将他们三个聚着,一起度过喜悦。

只有这些人,他们看到的不是后来名垂千史的精灵王,而是因守护承担起责任的伊万。

“安娜尚且因为动物之友一事意外在王族中争取了一席之地,但她依旧只能参与处理一部分事,帮不了伊万多少。”

“伊万不讨厌你们,”维克多抱着陶罐,摇晃着花蜜,他顿了好几次,才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补充,“他只是孤独着……坚强了太久,学不会软化。”

·

“谢谢你,博里米尔,”伊万手背在身后,他小步跟着面前的人,他们的眼角如出一辙地印着一片雪花,“只有一票之差呢,‘让海边精灵拥有与内陆精灵同样争取长老一职的权利’这一提议,差点就不能通过了。”

“海边的精灵确实有这个能力,记得上一次全院考试第一名就是海边精灵吧。长老院本就不是我的势力范围,我乐意看它乱一些,”博里米尔停下脚步,低头看他,“不过我确实不理解这件事为什么让你这么上心,甚至说服刻意和你避嫌的冬妮娅站到你这一边。”

“哎呀……”伊万挪开眼神,他垂眸轻眨了几下眼,“因为有些孩子真的很有潜力哦,万尼亚只是顺水推舟给他们建立一个平台。”

“至于冬妮娅姐姐……她偏向人类的孩子,长老院里面有不少魔法师。她恐怕……”他们一同走出了宫殿,伊万望着门外的天空,那里一片湛蓝,比起记忆中的颜色浅了很多,“看上了哪个海边精灵,觉得他会善待人类吧。”

“哦……”博里米尔左右扫视一圈,挠了挠脸,“安娜今天没来等你吗?”

伊万微笑:“那是我妹妹,你要追她我会揍你的。”

“不是!”博里米尔原地炸了一下,他收着声音,“我只是想让她给我推荐几本书……”

伊万耸肩:“万尼亚也是开玩笑哦,嗯……”他找了一圈,指着喷泉后,“她在那。”

博里米尔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在水流扭曲的景色边,露出了女孩半边肩膀。安娜背对着他们,腿上摊开几页订在一起的树叶,她坐在喷泉边缘,铂金色的长发散在身边,其中几缕落入喷泉中,被水浸湿了一片。这来自水的几分重量也没打扰到她分毫,精灵专注得过了头,等伊万和博里米尔走到她跟前,她也没有抬头。

“明明看人的时候那么让人畏惧,”这场景让人不忍打破,博里米尔用气音道,“这时候却这么静。”

“是啊,”伊万用正常声音开口,“她总是这么静。”

……

安娜总是很静。

在他们三个被带回来后,年龄相近的冬妮娅就成了他们的引路人,教导他们精灵的生活方式,带他们去认识各种事物,她也成了他们最亲的姐姐。冬妮娅是第一个发现安娜喜欢安静的人,每次她去找她时,安娜总是抱着书默默地看着,和她上房揭瓦的两个兄弟对比起来好带太多。

“多省心啊小安娜,”冬妮娅给安娜扎辫子的时候这么感叹,“只有你我从来不怕孩子静悄悄的。”

安娜抓着自己的一缕头发:“安静不好吗?”

“维克多和伊万安静的时候肯定在作妖,”冬妮娅接过她手里的头发,嘟囔着诉苦,“上次午觉期间维克多搞实验炸了庭院,上上次伊万把自己落在了漂流的冰块上,还有上上上次……”

安娜静静地听着,她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她喜欢静,寂静的环境能将所有细小的声音放大——冬妮娅抱怨中的笑意,维克多趁机偷溜出去的开门声,以及伊万午睡醒来改变的呼吸频率——她都能听见,听到那万种被人们忽略的声音。这如同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属于她的世界,所以她喜欢安静,喜欢在这些稀碎的声音中漫步。那时,她不必思考任何事情,可以尽情地放空,放开自己的感知,没有目的地消磨着时光。这何尝不是一种享受呢,所有不被人所知的美好都在她的世界中。

这喜静的特质让她成为三生子中第一个和孤独和解的人,这一点比维克多都要早很多。她喜欢书,是家里最早接触书的孩子,因文字的存在,她的思维足以与未曾谋面的作者碰撞,试图理解里面复杂的情绪和道理。这给安娜带来了巨大的精神愉悦,有时,她对着一个情节能沉默地思考一个下午,也最先学会了如何度过漫长的岁月。

可与外界对她的认知不同,安娜不讨厌安静相对的热闹。她会在维克多来找她要书时中断自己的思考,将他纳入自己的世界,姐弟两个的思维大不一样,不同的想法来往让他们都收获颇丰。她乐意放下书籍,与伊万商量野餐的地点,他们会一同设计逮住神出鬼没的维克多,拉着生无可恋的弟弟出门感受阳光。

在那些时候,精灵的小世界将暂时隐藏,喧嚣的世界再度回到她的面前。而她会伸手拉住她的兄弟姐妹,向世界行礼,因她也是这个世界的生灵。

“我需要这些打扰,让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共存,伊万和维克多也知道这点,所以他们会放心大胆地拉回出神的我。我不能永无止境地沉沦在一段思考之中,”她曾对冬妮娅说,“没有人想把事情思索到至深之处,那结局只会走向疯癫。唯有热闹与满足共存,人才会享受情感和岁月。”

……

“万尼亚挺羡慕你的,”他们和博里米尔在宫殿院外的门口分别,伊万放松下戒备,对安娜沮丧着,“能享受一个人的时光,与孤独共存。”

“你不需要做到享受它,”安娜伸出手,捏着他的脸……手感还挺好,“笨蛋哥哥,我们都需与孤独和解,但不一定以享受它这种方式,不是所有人都能做到这种事。”

“若不喜欢一个人呆着,”安娜松开手,看着伊万揉自己的脸,软下神情,“那就来找我,找维克多,找冬妮娅姐姐,找娜塔莎,我们不会将你拒之门外。”

“你拥有家人,用他人的陪伴,去填充那些无法忍受的时光吧。”

“就像冬妮娅姐姐主动来带我们三个一样……”

那是他们回归族群后的第一个庆典,那夜星辰满天,人们相拥着,气氛过于好了,连冬妮娅都因饮酒过量醉了神。夜晚与星空暗藏着一首催动情绪的小调,那小调软化了精灵心里的坚墙,在醉意的加持下,冬妮娅摇晃着靠近他们,将三个本在吃东西的孩子一把揽住。

“我多幸运啊,”她笑着将三生子抱在怀中,这个摸摸那个捏捏,满足地抓了三个小暖炉,“在回家之后,拥有这样三个可爱的弟妹。”

……

伊万让自己任性了一个下午。

他虽不知维克多带着那几个海边孩子要做什么,但也愿意出手帮助他们奠定一个基础。在最基本的提议通过之后,他本还有很多需要打点的地方,可听了安娜的一番话后,伊万盯着自己的手心,脑中一片空荡,只有一个强烈而不知何来的愿景——逃离。

一天,一下午,或者就回家路上的几分钟,无论多短都可以。他要一段时间,一段什么也不添加在他身上的时间,他可能会问自己想要什么,也可能只是单纯的放空……但他迫切的需要这样逃离世界的时光。

安娜轻拍他的肩膀,说他确实该休息了。

他说他想到处走走。

安娜点头回他:“那记得回家,我会给你留一盏灯。”

于是伊万原地转了一圈,挑了个方向离开。

他不知道去哪,便没有定目的地,只是顺着心情一路走下去。精灵遇到了一个岔路口,一边远望有村子的炊烟,一边道路蜿蜒到视野边缘——他选择了蜿蜒未知的那一条道路。

他对自己说,至少在这一条路走到尽头前,他什么都不用想……那他希望这一条路永远没有尽头。他想象这一条路是前后闭合的圆,想象两边的森林其实一模一样——实际上森林好像也确实都是一个模样——想象自己进入了一个轮回,外面的时间都因此暂停。在这样的想象中,他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直至道路尽头,视野大亮。

伊万上了一个小坡,坡下熙攘着人烟,他坐在边缘,莫名这村子觉得有些眼熟。他由近及远,一路望过去,轻“咦”了一声。

那最远之处,模糊的视野也不能掩住那一院的缤纷——他竟然无意识走到了海边精灵的居住地。

“这一场逃亡还真是短暂呢,抬眼就是现实,”伊万拍拍自己心口,宽慰自己,“算啦,去接维克多吧。”

他从坡上跳下,在半空中凝聚冰块做落点,一点一点下跳,直到踩上平地。伊万掩藏着眼角的雪花,轻哼着曲子从村子一头走到另一头。

他看到了门口迎客的向日葵,心情更为明朗,俯身向它道了一声好久不见。

“伊万……殿下?”托里斯愣在门口不远,被他牵着的莱维斯顿了一下,还是躲在了他背后。

“万尼亚是来接维克多的,”伊万笑道,“他该回家喽。”

“啊,”托里斯后退一步,转头就跑,还不望回头喊,“您等一下。”

面前的遮挡突然跑了,没反应过来的莱维斯猝不及防地和伊万对视,回头望了一眼,正欲追上去,一只手却摁在了他的肩上。精灵整个人抖了一下,机械性地回头,闭上眼,等着伊万的风雨。

然而风雨未来,一股暖流涌上了他的喉咙。

莱维斯睁开眼,不解地看着半蹲在他面前的伊万。

“不是因为喉咙损伤而不能说话么……”

伊万自语着,拍拍他的头,站起身,去逗弄迎风摇曳的向日葵。莱维斯感觉他似乎兴致缺缺,看上去不像平常那么可怕,莫名地有些落寞。

莱维斯思索了几秒,站在原地,没想离开了。他们一大一小安静地伫立在门口,等托里斯抱着陶罐出来时,竟觉得这一幕的伊万乖极了,这想法让他自己都没忍住笑出声。

他走到他们面前,将陶罐递给伊万:“送您的,是我自己家的花蜜。”

“送我的……?”伊万低头,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由暗泛起光的眼睛,像是一颗宝石,他对着花蜜出神,又问托里斯,“赠我礼物……你想和万尼亚交朋友吗?”

他的眼睛满是压不住的期待,托里斯松开紧张发抖的手,反问他:“那,向日葵,是你寻友的礼物吗?”不等伊万回应,他露出一个笑,“如果是的话,当然可以做朋友。”

……

伊万当夜做了一个梦,那是一个很乱的梦,人在各种场地来往穿梭。他看到安娜在揍某个人,维克多蹲在一边搞着爆破,而冬妮娅打不过就加入,拉着娜塔莎组织箭雨,这场将大乱斗弄得更乱。梦里还有托里斯和菲利克斯,托里斯坐在屋顶上不敢下来,背后有爱德华与莱维斯的身影,菲利克斯则是推来了一片乌云,让天下起了雨。那剧情和场地都很乱,乱斗时而在家,时而在长老院,有时候也在托里斯的花园。

这些伊万醒来后都记不太清了,但他认为那应该是一个好梦。

因为无论场景怎么变换,一盏蜜罐做的暖灯伴都在他的身边,将全程都照得极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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