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其实我很吃一口是外热内冷但是实际上在别人眼里他是温柔了一辈子的仏。
就算你说你是装的,但你装了一辈子,那我就认定你是温柔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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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4200年前,魔法师与陆上兽人的矛盾达致巅峰,精灵与吸血鬼也无从中调和之意,毕竟那是人类的错,精灵也无话可说。在这大战一触即发之际,欧洲大陆西部,不列颠群岛南部,骤然掀起一场违反自然规律的水龙卷,它自深海底部上升,卷天之势让整个西方为之震颤。据陆上兽人当事人的描述:“那时,无论何处,无论何地,岸上的兽人都能看到那与乌云相连的水龙卷,它磅礴浩大,沿岸的人类与兽人发自内心地因此恐惧,放弃一切财物疯狂逃命。它存在了多少天,所有人就往内地逃亡了多少天,甚至,我们包含恶意地祈祷,让这水龙卷席卷那海对岸的群岛,杀死上面的所有魔法师。但它什么都没做,在原地呼啸了一段时日,就化为平静,如同世界开的一个恶劣笑话——我是说,不少胆小鬼因此自杀,天使怎么劝都没用。”
由此可见,陆上的所有物种都对此一头雾水,而对于身处黑暗的人鱼来说,这意义非凡。因为,在这水龙卷中,世界绝大部分海的代言人,我们的王,诞生了。——《人鱼口述史(残缺)》
——
一只海鸥经历了它此生最倒霉的一天。它如常地飞在海上,受着翅膀的恩惠,海上的些许波涛都无法波及它半分。它煽动翅膀,掠过乍一看无所差异的海面,感受海风的气息,并像过去几年一样,毫无新意地往海岸赶去,捡食人类丢下的食物。
又一次滑翔在海面上时,它陡然愣住。
在它身下,大海急剧地发生变化,海面波涛涌现,这占据世界大部分表面的水地仿佛被打通了一个豁口,巨大的漩涡在此间生成,水流高速运转着,席卷了在此处的所有生灵。海鸥加速扇动翅膀,这次它无法旁观大海的波涛了,那漩涡飞速地上升着,仿佛要捅破那天空。可它多渺小,而漩涡多庞大啊,哪怕它拼尽了全力,却也无法逃脱,成为海中数不清的尸骸之一。
龙卷外部水的速度席卷着风,与空气共振,似乎要震聋目及之处的所有人,它连接着天海,遮住阳光与蓝天,印得海面颜色沉沉,深不见底,像一片无声的深渊。这如同世界末日一般的场面让此间生灵皆惊,狂风呼啸过境,折断树林,吹跨房屋,连天堂都无法为之旁观,下放天使传达上帝未怒的消息,否则有多少人会因此恐慌自杀,我们无法估计。
外界慌乱时,龙卷的中心却异常平静,呼啸的水声压下一切哀嚎,让新生的人鱼以为他们还在深海……
没错,这空前绝后的奇景,出自两位新生的人鱼。
或者说,出自两位被大海祝福的生命。
新生的孩子之间没有很大的区别。他们的外貌如出一辙,泛光短尾划过高速运转的水流。淡紫底色的魔法在他们之间极速穿梭,融于龙卷中,几乎不分彼此。但在这原始而初生的时刻,他们只有一项认知——遵循野兽本能的领域性,驱逐面前不应出现的另一个王,他们将在尸骨累累中夺得王冠。
这场战斗自海底打到海面,从水中直达天空。魔法像利刃一样划开皮肉,血腥融进龙卷的海水,吸引来不知所谓的其他捕食者,并将其粉碎。他们不知悲剧,更不怜悯苍生,因孩子没有睁开双瞳,一切死亡不入眼中,自然无法激发所谓仁慈。
他们只控海水,闻着气味,听着杂音,将海水化为高速运转的水球,毫无章法地无序冲击,以此压缩对方的位置。
有胜利者吗?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都不知。
有胜利者吗?
他们从出生打到失血昏迷,让岸上海底无不畏惧。
有胜利者吗?
没有。
那场龙卷在瞬间褪下,如同一块巨大的幕布,将海面搅得天翻地覆。滔天的巨浪重新推上岸边,幸好大部分在此的生灵早已逃离。
谁洞穿了谁的胸口,又是谁差点斩断谁的腰杆。
重伤的人鱼对着彼此,发光的鱼尾血迹斑斑,鳞片散落在海上,如同斑驳闪光的宝石。他们酝酿着手里的魔法,好像要给对方最后一击,以搏出大海的归属。
但最后,他们谁也没有这样做。
风暴离去,乌云紧而消散,未曾见过的阳光直射在他们身上,灼热,不适,烫得让他们想尖叫。但它却驱散了所有黑暗,让他们第一次“见到”黑暗外的第二层景色。
新生的人鱼抬头仰望,憋的最后一口气也泄下,再也无法强撑自己。两位王“对视”一眼,双手垂落,无力地坠入海中。
——
“多年后,我们时常回顾这段记忆,并发现,那时候我们并未想杀死对方,只是必须决出一个胜负,因王储可以多位,而王只能有一位。”——《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水流,血腥,为此前来的捕食者。
若问弗朗西斯昏迷中还记得什么,只有这三样。
落入海中,人鱼闭上眼,任由自己下落,放松心情,共感着周围的海,一切细碎的声音被黑暗放大,破开的水声细小而无可忽视。那应该是一个敌人,被他们的血腥味吸引而来,正划开水流向这里靠近。
生存的本能告诉他,应该躲的,可惜他与弗朗索瓦丝两败俱伤,清楚地知道谁也没有逃离的力气,更无法救对方。于是他闭着眼,平静地等待撕裂与死亡。
“退开!”(人鱼方言)
这是他昏迷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从身前响起。
……
迷蒙中,他又感受到了光。那温和,却不灼热,引着他睁开眼。他躺在一片海草上,周围珊瑚环绕,似围栏将他包裹其中。
他迷茫地望着黑暗与浅光的混合,像一座雕塑愣在原地,机械性地活动手指,想把自己蜷成一团,像刚出生时那样。出生……他是什么时候出生……又是什么时候意识到弗朗索瓦丝的存在的?
这些问题在他心中转瞬即逝。
不应该。
他捂着头,还不应该想这些。
那该想什么?
他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呼吸逐渐加重,莫名有种慌乱的感觉。弗朗西斯抓着身下的海草,利爪掐进地面,眸光中冷意乍现,他松开爪子,遵守本能的思考,什么都容易了很多。
还没决出胜负……他想。
还没……
他不再想了。
那粗喘的呼吸渐渐平复,人鱼呆了一瞬,从海草中爬起来。
他听到一阵歌声。那声音悠扬,缭绕,层叠着不同的声音,承载治愈的魔法,它像一条无形的绸带,从远处缓缓伸出手,缠绕住人鱼的全身。弗朗西斯感到伤口在愈合,腰上裂开的口子在缓慢地恢复,但成效不深,显然这也是一种应急手段。
疼痛减少带来的愉悦让他松开紧皱的眉头,人鱼动了动尾巴,寻着声音向外游去。层层叠叠的光在他眼中反复闪烁,这是一种本能,越将声音听得清晰,身上的伤口恢复地便也越快。
很快,他就撞到了一个人。
歌声戛然而止,女孩回过头,手抚摸上他的脸,说着新生孩童还未能学会的话。
“他醒了。”
周围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恢复能力这么强的吗?另一只孩子还生死未卜。”
女孩说:“我去看看她,那孩子也很顽强,她的伤可严重多了。”
弗朗西斯歪头,感受到一人即将离开,随着水流跟在她的身后。
“你来看你的姐妹吗?”女孩问。
弗朗西斯听不懂,他只是感觉有人动身,不知怎么做,所以紧紧跟着罢了。
女孩带着他穿过一片珊瑚,绕着海底的岩石,她闻闻水中的气味,在原地游了一个圈,直冲岩石中央的一片区域。那里也铺满了海草,另一只人鱼蜷缩在上面,恢复能力强得不分伯仲,本来洞口大开的腹部几乎完全愈合,光滑的脊背正对着他们,似乎还未从昏迷中醒来。
“可怜的孩子,”女孩抚摸她的头,回头一望,却发现小鱼苗趴在珊瑚后,隔着好大一段距离,“怎么离那么远?”
新生的人鱼听不懂,他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小心翼翼地绕着珊瑚,控制水流感受周围的地形,像螺旋一般稳步往内绕行。他最后立在弗朗索瓦丝跟前,双手合拳,脑中寻着刚刚的歌声,用童音高唱。那歌声穿透海水与礁石,在此间回荡,其中的治愈魔法包裹住孩童和他的血亲,伤口加速愈合着,顷刻间长出新的血肉。
女孩为之诧异,弗朗西斯落在血亲身边,感受她从昏迷中转醒。她看到他,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前,那里平整一片,再无洞口,但她不谢他,狠抓身下的海草,愤怒地对弗朗西斯哈气。而弗朗西斯也不需要谢,他心情明朗,因为他们之间胜负已分——他以高位者下达怜悯,救治另一位落魄的王,已然让弗朗索瓦丝为之退让。
而女孩不知他们中暗流涌动的博弈,她在原地纠结,分析,思忖,最终选择将他们带回队友身边。
她不知,因她这一选择,她将在人鱼中封之为圣,人鱼中所有历史都不曾绕开她的功绩。因她为最早醒悟人性的一批人鱼,也因她养育教导了人鱼的两位王,辅佐他们进行了早期的统一,所以后来人为她留名——让娜。
——
“让娜是个温柔而刚强的女孩。她在那时已经察觉到王和亲王的不平凡,也明白自己可能死在幼崽天生过强的力量之下,但她还是选择尝试教化他们。抱歉,我用词可能很冒犯,但当时大多人鱼只被本能所驱动,我无法找到另一个词来形容我们的行为。”——《人鱼口述史(残缺)》
——
“弗朗西斯……”
让娜一抬下颚,弗朗索瓦丝从她身边窜出,去抓另一个试图开溜的孩子。她幸灾乐祸地箍住弗朗西斯的上身,等让娜游到他们跟前。
让娜俯下身将弗朗西斯尾巴上散开的海草重新包裹好,再拍拍孩子的头:“说了要好好裹着,不乖。”
深海没有东西记录时日,更无天数更改的概念,弗朗西斯只能用特殊的方法来记录日子。
比如,在他和弗朗索瓦丝暂时达成和解后,让娜和她的朋友已经在礁石上敲下二十个不知含义的标记。
在第一个标记敲下时,让娜带着他和弗朗索瓦丝回到朋友身边,请求他再次进行治疗。他不懂她的话语,却在其动作和周围伤者的喘息中理解了她的意思。而女孩恭敬的态度意外得了新生孩子的喜爱,于是孩童的歌声响起,将一片海域的伤痛抚为新生。
那些治愈了伤痛的人鱼搅动海中的水流,大部分离开,有一些留下。让娜和她的朋友不会干涉离开的人,也欢迎留下的人,唯有新生的孩子不知自己的去处,在原地运动水流和血亲较劲。
弗朗索瓦丝在身体周围饶了一圈高速的水流,意为自保和不满,而弗朗西斯不堪示弱,抱起双臂,眼中竖瞳乍现,运起相反方向的水流。他们就这样让周围的人鱼又畏又怕,无人肯靠近他们的狩猎区。
但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同时往旁边一瞥,那女孩无畏地慢慢靠近他们。两位新生的人鱼犹豫片刻,弗朗西斯先行平息下周围的暗流,默许她进入这片领域。
让娜向他们两个伸出了手,她略微卷曲鱼尾,俯身对他们给予耐心。她的手离弗朗索瓦丝要远一些,因为后者还未敛下防御。
……片刻后,弗朗索瓦丝也收了暗流,这双手便平等地伸到他们面前。
她的意思如此明显,走,还是留?
多年后,让娜不止一次向他人反驳波诺弗瓦姐弟关系不好的言论,说他们只是比常有的双胞胎更爱争,而非讨厌对方。因为下意识的反应骗不了人,在女孩眼中,两个孩子都先将视线瞥向对方,那是本能向熟悉的存在寻求建议和依靠。
而最后,在礁石的注视下,一片漆黑的深海催化孩童的依赖性。他们有着无人可以匹敌的力量,却同时向更为年长的让娜伸出了手。
或许是天意,至此,他们碰到了人鱼在那一片漆黑中,为数不多的文明。
——
“我说了你也不会信,让娜是少数几个敢打王和亲王头的人……你看吧,你确实不信,那让我说什么。你能把这句话记录进去我把头拿给你玩。”——《人鱼口述史(残缺)》
编者注:他现在欠我一颗头。
——
弗朗西斯看着被那再度层层被包裹住的尾巴,在一旁戳泡泡表示不开心。小人鱼在还没有“审美”这个概念时,已经下意识觉得这样不好看,一直很嫌弃这包裹尾巴的海草。
弗朗索瓦丝同样这么觉得,但她很乐意帮让娜逮弗朗西斯。
这也是让娜发现的,对付他们两个小魔王的方法。
双生子总是互斥又相吸。两个孩子刚入队时天生不对付,每天的乐趣就是互相薅对方,方法不限,手段不限,反正自己也会治愈的魔法。唯一能让他们暂时停手的只有突然插在中间的让娜,她总是一手牵一个把人摁得服服帖帖,大概就像幼崽再怎么互相斗也不会怼监护人一样,他们在让娜面前挺乖——至少装得挺乖。
让娜在闲暇时间会教他们说话,暗中互争的性格让他们学东西都学得很快。而让娜也在这段时光中发现一个真理:能治住一个魔王的只能是另一个魔王。
双生子互斥的天性,让他们学习中偶尔会跑去打架……经常偶尔。*
这时,让娜会敲率先引起争端的孩子,捂头的孩子不敢骂大人,也不敢反抗,因为另一个孩子肯定会在一旁自豪地靠让娜撑腰,也护着她。久而久之,让娜成为了队伍中唯一能使唤两孩子的人。
“哼哼,”弗朗索瓦丝从一边绕到弗朗西斯面前,扶着他的肩膀,“该去唱歌了。”
弗朗西斯戳破一个泡泡:“哦。”
他们一同游到一排礁石边,绕着石头找标记,最后,弗朗索瓦丝在一块礁石上找到圆形加几条线的图案,招手唤他过去。他们一同坐在那个记号旁边,清清嗓子,吟唱治疗的歌曲。
治愈的能量以他们为中央,向两边极速扩散,他们联手的功力比平常强了不止一倍。不久后,他们停下吟唱,钻进礁石深处,如常感受周围水流的动向。
“有些人醒了,”弗朗索瓦丝感受着周围,“跑得真快。”
“这次没人来找我们,”弗朗西斯扒着礁石探出身子,“可以出来了。”
这大概是第四次标记时发生的事情。在深海中,哪怕是微弱的光也尤为显眼,何况两个孩子天生发着淡光的尾巴。于是,在一片海域救治伤者时,他们遭受了捕食者的袭击。
当时武器与利牙在海中博弈,弗朗西斯与弗朗索瓦丝一同控着周围的水流,本欲教训那不长眼的捕食者。但让娜一把摁住了他们两个,她不作责备,但也不让他们处理他们惹出来的祸事。
她说:“若真想帮忙,那就治愈好同伴的伤口吧。”
他们厮杀了很久,让娜提着礁石打磨的武器,控制水流,以免阻力成为武器的阻碍,一直奋战在一线。最后,她和同伴划开捕食者的腹部,在血腥味进一步弥漫开前,带着他们离开那篇区域。
“我们的让娜是个女战士,”同行的朋友经常说,“她从别人手中救下了很多孩子。”
他口中的孩子,就是让娜和她的同伴一直救助的对象——这是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在第十次标记时发现的事。
他们这一群人,一直在流浪。这个流浪就是字面意思,没有目的地,也不知什么时候结束。但很多人不认为自己在流浪,他们凑在一起咀嚼猎物时,有人曾拍着胸脯自豪:
“谁敢说这伟大的行程没有意义,我掐烂他的脸。”
但他自然只是说说,他们队伍里都是这样的人,用粗俗的话做温柔的事。说过以上话语的家伙不久后就像抱宝物一样抱回来一只小鱼苗,颤颤巍巍地不敢用劲,最后还是另一位女孩拯救了他,把鱼苗带到了另一边地。
后来……他死于一场人鱼内部的残杀。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见证了那一瞬间。他们相约做坏事的时候最为默契,偷偷跟着那些出巡的队伍,也因此亲眼见到利爪穿透他的胸膛。
……海域开始搅动,两位人鱼周围的水流骤然加快,金发在水中飘摇,交织在一起。他们几乎本能地想为亲近的人报仇,恨意与愤怒驱使着本能,尖锐的利爪划开前路,尾部的海草散开,淡光和魔法升起,仿佛龙卷那一天的重现。
“停!”
但杀戮没有降临,让娜不知从哪闯进了他们的水流,奋力撕开孩子的防护,不顾满身伤痕,一把抱住了他们。此刻,本能与理智相搏,而理智短暂占了上风,孩童立马收了神通,迷茫地接受她的怀抱。
弗朗西斯指着远处的尸体,他一路下沉,无人阻挠他,刚刚的动静让整个战场为之一震:“他们……”杀了他。
“我知道,我知道,”让娜拍着他们两个的背,看着他们,用他们看不透的神色望着他们,“我去。”
她提着武器,将那沉沦的尸体抱走,有人鱼来阻止她,被弗朗西斯一个水刃打了回去。
他们这次提前收了队。让娜带着尸体和他们游了很长一段距离,那天晚上没有笑声,她将尸体放在礁石中,用沙土埋葬,所有人都低着头,念着话。他们做着孩童不懂的动作,弗朗索瓦丝和弗朗西斯面面相觑片刻,只能复刻让娜的动作,这总出不了什么错。
弗朗西斯后来知道,这是悼念和葬礼,海里几乎见不到的东西,因为当时大多人鱼没有祭奠的概念。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真正认识死亡。
在深海,死亡随处可见,在捕食中,在残杀中。为了活下去而杀死外族甚至同族,这几乎是生存的本能。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本该理解的,他们理解的……
可是他们无法解释心里的沉闷。
“我好像有治愈不了的伤,”他们抓着让娜的手,另一手指着自己的心脏,“我感到疼,但我无法治愈它。”
“孩子,”让娜说,“那不是伤,但它比伤更深,也无法用魔法治愈。”
“那是哀痛。”
因它存在,死亡才在心中有了形状。
……
他们继续流浪。
一人的死亡好像没有改变任何事,让娜在礁石上落下第十一个标记。在第十一个标记中,她向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解释他们做的事情。
这也是他们第一次了解人鱼族的现状。
“我们经常卷入这样的厮杀,”她为两只人鱼重新裹好海草,“为了救一些……幼崽。”
“幼崽?”弗朗西斯说,“但你们谁都在救。”
某两位果然没有安分地当医疗兵,看来没少去围观他们带回来的人。弗朗索瓦丝比划:“比你高,比你矮,或者和你一样大的,你们都带回来了。”
“……”
让娜悲哀地看着他们:“他们都是幼崽啊。”
“人鱼族几乎没有成年人。”
她说到一半又捂嘴摆手:“不……成年是我们给它的定义,正确的应该是——”
“人鱼几乎没有长大的孩子。”
人鱼一族,他们成年,或者说成长,有一个阶段性的标志,那就是尾长。未成年的人鱼尾长几乎和上半身持平,一些营养不良的还会短一些,但当过了幼崽阶段,也就是成年礼后,人鱼会进行一次蜕变,他们的尾长将明显长于上半身。
“而你几乎看不到这样的人鱼。”
弗朗西斯问:“为何?”
难道有什么阻碍生存的外来者,他想,如果那东西他也杀不死,那他可以寻求弗朗索瓦丝帮忙。
让娜似乎看透了他的想法,她缓缓摇头,说:“因为人鱼一直在自相残杀。”
自相残杀,这个词贯穿了人鱼的早期历史。不同的海域,不同的群落,为了争夺土地和资源,为了消灭潜在的威胁,人人都提着武器猜忌。当一个人将其向对手掷去,无论原由,无人可以证明内心善恶,于是纷争爆发,牵一发而动全身,进而出现更大的争端。
弗朗西斯无法理解,但他前所未有地意识到一件事:这“阻碍”是杀不完的。
“……你在想什么?”弗朗索瓦丝问。
弗朗西斯刚要开口,却发现她看的不是自己。
走神的不止他一位。
“我吗?”
让娜回过神,她的目光越过两个孩子,望向更远的黑暗。那里无处不是危险的代名词,不知从哪就会冒出驱赶和攻击他们的同族。但她看到的不是这个。
她将视线落回跟前,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们:“你们见过相同的标记吗?”
她指的是她刻在礁石上的图案。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都摇头。
“我也没见过,”让娜说,“我们落在一个地方,就会刻下这样的标记,但我至今没有见过相同的标记。这意味着什么?”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对视一眼,他试探开口:“我们从未踏上同一个地方?”
“没错,”让娜点头,她终于绕回最初的问题,“我刚刚在想,我们所拥有的土地明明如此宽广……”
足以养育所有人。
——
“我是王的第一任近臣,哦,不用自我介绍吗?好的。首先,我必须在大家对让娜的盲目崇拜中纠正一件事——她和她队友所见的并非全貌,他们的视角非常具有局限性,人鱼并不只为了生存而斗争。让娜也曾说过‘这片海域很大,足以养育所有人’,这是事实,而人鱼只是未开化,不是傻瓜,没必要为了丰富的资源你死我活。而仇恨更无从说起,我们可能连杀死了谁都不记得。”
“但你觉得这是为人鱼开脱吗?事实上,我将讲述更残酷的存在——‘精明’的首领。”——《人鱼口述史(残缺部分)》
——
第二十一个标记。
弗朗西斯亲手将它刻在礁石上,也靠它记日。每个标记间隔的时间不等,但那这大抵过了很久吧……久到弗朗西斯看到一只比自己小了一圈的鱼苗从跟前游过去,他才惊觉自己已经长大了不少。
或许正是因为这样,让娜才放心将团队交给他,自己去海面。
是的,刻下第二十个标记时,让娜带人离开了,她去寻找前往陆地的朋友。
也是那时,弗朗西斯在一些年长的同伴口中,听说了一个词——“上岸期”。
“上岸期”,在现代,它听起来像是某个现象周期的局部阶段。但在人鱼的历史中,它代表着一个跨时代的决定——族群中第一批拥有自我意识的人鱼,主动打破地理的隔阂,去陆地寻求文明。
回忆的人面带憧憬和自豪,他不断向其他人鱼描绘当时的盛景,用尽他所记得的所有好词。
他说,人鱼族大多没有文明的诞生,我们拥有魅惑的能力,足以让对方听懂自己的话,也就放弃对语言的追求。所有人之间没有认同,也没有发展的意识,我们就在这片浑浑噩噩中不断封闭自己,最后,就连本来拥有的一些思考能力也被消磨殆尽。部落各自为营,杀戮接连不断,黑暗蒙蔽双眼,本能占据上风……深海没有天明。
在这样的环境下,人鱼中一些人,做出了突破性的成就——他们挣脱族群的影响,奇迹般地在杀戮中学会对比,仁慈和反思。这仿佛上天给予的钥匙,思维的力量开始显现,道德与理智在此间诞生,它们剥开遮挡在人鱼面前的迷雾,让光出现在这个族群面前。
为兽性套上枷锁,在这生机盎然的时期,与外界的接触欲望到达巅峰。不久后,离开深海,斩断从群性的人鱼出现了!他们不断上游,尾翼摆动,推开水的阻力,迷蒙地看见光,那光超越深海鱼类的发光器官,恒定而规律地挂在空中。
埋在海里的,古老的族群,它的一个分支,就在这灼热之中涌向太阳。至此,部分人鱼展开眼部的进化,跃出海面,得见真正的阳光。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传递给族群,可一朝一夕怎能打破自我封闭的隔阂,他们遭到了驱逐和排斥。在这时,“上岸期”的人鱼分为了两波,一波继续留在岸上,学习接触岸上的文明,试图转化并发展人鱼能够接受的文明。而一波返回深海,有考虑远景的人,他们便选择当下,以力所能及的方式,去缓慢救助病入膏肓的族群。
而后一波,就是让娜和她同伴传承的一脉。
“这很多说法都是上一代教我们的。我们两波人,偶尔会进行一次会面,一方教授他们学会的一切,一方诉说深海的现状。我们用施了魔法的海螺进行联系,可惜对面的海螺似乎出了问题,我们断联了很久。”
讲述的人遥望远处:“希望这次让娜可以不空手而归,找到那群人,续上古老的约定。”
他看着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抿抿嘴,笑容莫名带上些苦涩。他一拍自己的鱼尾,突然摇头:“可是真续上又能怎么样?让娜没有好消息,深海还是那样,没有任何变化,分裂的族群听不进话,要是相对统一,可能还能试图劝服当地的首领……”
“不,我不该说丧气话。”
“行了,”他摸摸两个孩子的头,尽管和上半身差距不大的鱼尾表示他也是个孩子,“先去做事吧。”
“只要埋头做事,时间就会过得很快。”
……
弗朗西斯游着,突然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发生在第十一个标记。
他们的日子是一首反复重奏的歌曲,即使旋律再美,也会有让人厌烦的一天。弗朗西斯坐在珊瑚群边,清清喉咙,为治愈的歌曲收声。他漠然望着又一批被他们治愈,却一声不吭离开的人鱼,这仿佛一道特定的风景。被治好的同类总会飞快离开,仿佛慢一秒就会被部落抛弃,只有更小的一批孩子无法单独存活,选择了留下。而这些留下的人也很少长留,当他们意识到让娜这一批人在做什么,总会抛出一种看傻子的眼光,并在未来找机会叛离。
他对让娜说,他不明白这意义何在。他们回去也只会继续投入争斗,你们延迟了死亡,却无法阻止它。
让娜当时似乎很高兴,但弗朗西斯不知道她在高兴什么。她回答他:“总要有人去做,才有可能阻止死亡。”
弗朗西斯重复:“你没有阻止它。”
“有的,”在人鱼迷茫的眼神中,让娜指向他,“你,弗朗索瓦丝……”她又指着自己,“……还有我。”
“我们都因此而‘存活’。”
弗朗西斯知道前半句,曾经有人告诉他,他和弗朗索瓦丝就是让娜从捕食者口中救下来的生命。但他不知道后半句——让娜也是被救下来的幼崽(她也没成年)。
……
在此后的第十二个标记,让娜突然对他们说,你们出一次外勤吧。
外勤,指的是从纷争中拖出那些还有救的幼崽,并带回来治疗,在他们离开前加以一些教导。这有一定风险,毕竟杀红的战场没有安全之处,但对他和弗朗索瓦丝都称不上危险,可让娜一直不让他们去,连队里的其他人都这么认同。
这次她不知为何松了口,只是嘱咐他们:“不要去干涉战场,不要帮任何一方。”
不久后,他和弗朗索瓦丝带着平常出外勤的人一同赶到现场。他们觉得让娜还是考虑错了一件事:她重在嘱咐他们不要参与纷争,可他们本就没有此意,他们最需要学的大概是带什么人回去。
有武器的不行,醒来后会应激刺伤同伴。太大的不行,攻击性太强。轻伤的也不行,曾经有位这样的飞快回了部落,还想带人围剿争夺他们手里的鱼苗……
他们激烈评判了半天,最后摆烂,决定碰到比自己小一圈的就带回去。但这样的幼崽几乎不会出现在战场,太小的孩子放在战场上几乎是被虐杀的份。
弗朗西斯围观半天,在有人发现他们时,他几乎都想如常掩护队友离开了,但弗朗索瓦丝握住了他。
“那里……”
她指着一处地方,弗朗西斯顺势望过去,发现一具女性人鱼的尸体落在细沙上。这在战场上再常见不过,可她死去时定格的动作如此另类——她全身都缩着,却不是捂住她致命的伤口,而是仿佛护着什么东西。在一片浅色的鱼尾从她手臂中露出时,她护着什么再明显不过——那里有个鱼苗。
那一瞬间不用思索,弗朗西斯俯冲下去,穿过一片拼杀。弗朗索瓦丝在场外为他镀上一层水流,那水流化作小型的龙卷风,为他搅开周围的鲜血。
弗朗西斯一路冲到尸体面前,弗朗索瓦丝的龙卷顺势扩大,将尸体和他与外界隔开。他俯身,凑近了看,才发现鱼苗一直在抖动,挣扎着从尸体怀里游出来。
弗朗西斯犹豫一会儿,试图去掰开尸体的手,却猛然发现她的力道极大,根本不像死去的人。他愣了愣神,去感受她的心跳,明确她确实已经死去了,但她仿佛一座雕像,定格在这护佑的一瞬间。
“……抱歉。”
弗朗西斯突然说,这好像很傻,希望弗朗索瓦丝听不到……算了他在做梦。他自暴自弃地开口,却不知还能说什么。他可以用力量掰开尸体的手,但他莫名不想这么做。最后,他控制水,轻轻往外挤压,挪开一些缝隙。
“没事的,没事的……”
他这辈子没做过这么细致的工作,只能慢慢来。他一边做,一边说:“我们这边不会为难您的幼崽,我也是被他们养大的,我觉得那是个好去处。”
鱼苗已经挤出了半条尾巴,弗朗西斯咬着唇,继续着力:“我们是大的幼崽负责狩猎,养育同伴。”
半个上身。
“您的幼崽很小,要过很久才会去。”
整个上身。
“不会有危险的,至少要等她长到让娜那么大。”
最后一个头。
“呼。”
等鱼苗真的挤出怀抱,弗朗西斯感觉过去了一辈子。
那是一只颜色尚浅的孩子,他揽住她,龙卷将他们包裹住,一路护送到战场外的一段距离。
弗朗索瓦丝在那里等他们。
弗朗西斯已经准备好被嘲笑了,他刚刚安抚尸体确实傻透了。
但弗朗索瓦丝没有,她游到他跟前,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怀中。
“什么感觉?”
弗朗西斯:“?”
弗朗索瓦丝这下才真想嫌弃他:“我问你抱她什么感觉。”
“……比我们暖,”弗朗西斯垂眸,这或许是所有种族的共通点,小孩子总是暖乎乎的。他看着怀里的鱼苗,用手戳戳她的脸,“好小一只……”
因这一句话,回去的路上弗朗索瓦丝和他争了半天谁来抱这鱼苗。
最后让娜给他俩一人一锤,让他们收起控水互薅的魔法,说小鱼苗受不了这样的刺激。
在此之后,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成天围着这还未睁开眼的生命,众筹之下为她取名莫娜。(人鱼语音译)后来,让娜没让他们继续外勤,而是在医疗之外给予他们狩猎的任务。
这对他们才是真正的舒适区,他们每天都带回来一团食物,在这方面双胞胎感觉自己能养活一海域的人。而在吃完后,他们观察周围人的装饰,一同挑了几颗看得顺眼的牙,用海带串上珍珠,送给藏在珊瑚里的莫娜。
——
“幼崽总能让人感受到生命的奇迹。当时姐姐和弗朗西斯可能把莫娜当妹妹养了~”
“我现在就不是妹妹么?”(后画一个疑惑的小表情)
“当然是,亲爱的,弗朗索瓦丝把哥哥赶出家门都不会把你赶出家门的。”(一个wink的颜表情)
“你太懂我了,波诺弗瓦先生。”(附带一个唇印)
“从出生起一直如此,波诺弗瓦女士。”(贴上一片玫瑰花瓣)
——《波诺弗瓦的笔记本》
——
·
第二十一次标记
弗朗西斯抚摸着这照猫画虎的标记,他也问过这标记的含义,而同行人为他解答——这是岸上的太阳符号。岸上以太阳记录时日,而他们也借鉴此图案。
弗朗索瓦丝在他身边安排受伤幼崽的安置,让娜离开前将这些交给他们接手。而真正接手后,他们才知道为何费心要把这些幼崽到处安排——因为大多幼崽容易应激,若不分开,连亲人之间都会互相攻击,添加新的伤口。
做完此事后,他们聊着今日的狩猎事项,打算在狩猎前去看望莫娜——
孩子已经会自己乱游了,还会扇想吃她的巨型珊瑚一巴掌,堪称让娜后继有人。
莫娜很喜欢珊瑚,小时候,她本以为它们和礁石一样了无生机,却在某一天发现它们是活的。此后孩子一直围着珊瑚转,仔细研究这些小活物,看过一块就掰下一点当纪念。
他们一边猜测今天有多少珊瑚会惨遭莫娜的毒手,一边向珊瑚群靠近。倏地,聊天的声音戛然而止,二人突然加速,他们扫开珊瑚群,熟悉的气息被水流冲刷得干净——莫娜不见了。
他们立刻赶回队伍,让同伴搜索周围的部落,以珊瑚最近的部落为准。最后,照常巡视的人带回来消息,说离这不远处有个部落。
弗朗索瓦丝问他为何不报,他们平常都是离部落远远地扎营。巡视的人说,他们用魔法作了掩护,简单巡视没法发现这部落。
这不知该让人庆幸还是该生气,这一路上他们见过不少部落,大部分都几乎无法交流,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极度排斥外来者。但得以庆幸的是,像这样有意识用魔法的部落至少都有点脑子,可以交流。
弗朗西斯让其他人远离那部落换个地方扎营,转头和弗朗索瓦丝前去交涉。他们顺着巡视者指的方向游了一小段距离,到达某处时,二者同时停下,弗朗索瓦丝汇聚一片水刃攻去,那隐藏在魔法下的部落才因此显形。
部落中很快游来一个护卫,他看着他们,眼中瞳光乍现。
弗朗西斯和弗朗索瓦丝用尽全力才没排斥这魅惑——这是为了让他们听懂话。
护卫问:“为何前来。”
弗朗西斯说:“我们寻人。”
护卫顿了一会儿:“你无法把寻的人带回去,我是说,这无你所寻之人。”
“我们可以,”弗朗索瓦丝手里把玩着水刃,面色不愉地回复,“请你通告。”
那水刃比话语更加威胁,守卫皱着眉离开了。不久后,他赶回来,扫一眼他们的人数,说:“只能进一个。”
“……”
弗朗西斯:“昨天的狩猎,我猎物比你多。”
弗朗索瓦丝:“我半途回去镇定了应激的幼崽。”
“……”
此时,他们仿佛回到了刚出生时,吵什么吵啊,打一架吧……
这当然不可能。
最后,他们用水刃丢出去的距离决定谁进去。弗朗索瓦丝因为没注意到攻击轨道上有一块礁石,炸开的波动还将弗朗西斯的水刃推出去几米,比平常丢得还更远。
弗朗索瓦丝:“……”
不高兴。
……
弗朗西斯跟着守卫进到深处,人鱼游动着,不自觉打量周围。这名作部落的地方明显更为精致,路边的礁石打磨过,上面刻着一些符号,看上去像指路标,弗朗西斯在上面看到了一条鱼尾的图案,暂时猜不出这是什么。他全心警惕着周围,礁石后不少眼睛注视着他,那些目光或防备或敌意,反正不是什么好感。
守卫带着他来到部落深处,那是一处用沙石堆积起来的小坡,坡顶放着一个海草缠绕的巨大贝壳,贝壳上雕琢着一些花纹和图案,它的周围堆满了鱼骨,一位人鱼正坐在中央。弗朗西斯微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周围的鱼骨,而是那位坐在中央的人鱼。
他的身上挂着猎物的牙齿,头顶带着礁石与珍珠做成的冠冕,以此证明自己的身份——他是这个部落的首领。但这依旧不是让弗朗西斯震惊的原因,他震惊的是他的尾巴,那尾巴从贝壳中央延伸到礁石外,比起上半身长了一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成年的人鱼。
在首领身边,伫立着一位尾长明显短一圈的孩子,除了首领,他是最引人注目的那一位,因为他的身上全是伤疤,看上去触目惊心。但他似乎没有在意弗朗西斯的打量,短一圈抬起手,一座人工挖出来的鱼池缓缓浮起,弗朗西斯定睛一看,莫娜坐在一堆打趴的鱼苗中央,正拨弄着手中的牙齿串。她听到动静转过来,眼里忽然一亮,指着自己,好像在骄傲——我厉害吧。
弗朗索瓦丝平常都在教她什么……教得好。弗朗西斯有些好笑。
莫娜朝着他的方向游过来,快水池边缘时,她扯下手中的牙齿,向边缘丢过去。只见牙齿飞出水池时,像是突然撞到什么东西,被往回弹开好远。
这水池外也有魔法。
“……恐怕你看到了,”弗朗西斯挺立着身板,用水柱一挡身后想压住他的守卫,“这幼崽是我们走丢的孩子,她认我,我也因此前来。”
首领没有接话,那短一圈未成年的孩子替他开口:“放肆!”他机械性地一字一顿,“这一片海都是我们的领域,而你是领域的闯入者,我们让你见首领已经是开恩。”
弗朗西斯面色一沉。
“我为此深表歉意,”他抱着双臂,轻呵一声,“这周围的海域没有刻上谁的名字,所以我们刚到此地,不知规矩。”
“不知规矩就应该得到惩罚,”短一圈继续说,“而且,谁说这是你们的幼崽……”首领一甩自己的鱼尾,似是在威胁,短一圈见此,加重了语气,“这一片海域中的幼崽,都属于首领。”
隐于黑暗中的人鱼逐渐靠近,将他们团团围住,手里紧握着武器。
“包括你们。”
话音一落,数道礁石做的武器向他刺来。
在武器中央的人鱼分毫不退,他抚摸着眼角,尖瞳中闪着寒光。周围的水皆因他而躁动,弗朗西斯愠声呵斥:“你们才是真的放肆。”
成卷的漩涡将刺来的武器悉数搅于其中。人鱼的魔法从指尖炸开,如同一片波纹,一道接一道地攻击水池边上的屏障。
“咔嚓”
屏障碎裂的声响在海中几乎可以不计,莫娜抬起头,一道漩涡向她周围靠近,护着她向外流动。人鱼的惨叫和纷乱刺破这一片的黑暗,不远处一道漩涡一同升起——弗朗索瓦丝也来了。
一直注视到漩涡接好孩子,弗朗西斯侧身闪躲攻击,抬眼看面前的人。那首领从“王座”游到弗朗西斯跟前,用更强的魔法强制平息风浪。
“你是在挑衅我么?”成年的人鱼低声嘶吼,“想要杀死我,成为首领。”
弗朗西斯抬头望着他,他紫罗兰的眼中尽是淡漠。倏地,人鱼突然歪头一笑,抬手,猛地握住拳。他让周围的海水在群众边高速流动,不让他们卷入这场对垒。
他甚至打散了弗朗索瓦丝的漩涡,将外界也隔离开。
“弗朗……”
只有一句弗朗索瓦丝叫他的尾声传递至此,此后再也听不到其他声音了。成年人鱼的魔力在他周围暴走,将所有波动打成一团杂乱的噪音。这更加惹怒了面前的人,弗朗西斯相当讨厌噪音,他卷起庞大的魔力,不容置疑地将声音压平。
这魔力让面前的人也一骇,成年的人鱼望着丝毫不惧的紫色竖瞳,或许他到死也不理解,为何未成年的人鱼能有如此的魔力。尾部的海草被这魔力粉碎殆尽,淡紫色的光芒下,首领听见弗朗西斯近乎呢喃的低语。
“从刚刚起,”这凶性沉寂太久了,弗朗西斯居然有些陌生。人鱼抬起手,将流水化为一副三叉戟。他凝视着面前的首领,发动更为强大的魅惑,将主场变为他的语言,“你知道……我忍了你多久的冒犯么?”
海底的波浪层层叠加,这场决斗让整片海域都为之震颤。但这只有海底的人鱼感受到了,那震动跨越千米的阻力,到海面几乎化为无息,岸上依旧风平浪静。
面前的高速海浪散开时,弗朗索瓦丝冲进中央,她怀抱着莫娜,入眼是呆滞的人群。她跟着人群仰望。也挪不开眼。
高大的尸体被三叉戟钉在礁石上,首领的冠冕还在水中下落。弗朗西斯摩挲着手指,血迹在他手中晕开,融于周围的海水中,顷刻间消失开。散开的金发染着浸过血的海水,视线瞥下来时,他眼里的凶性还未收敛干净,像是一场审视。
其他人鱼从地上爬起来,他们慌乱地看着这场决斗,丢掉手里为数不多的武器,深深地趴在地上。连那短一圈的代言人也未能抵消恐惧,捡起水中的冠冕,递到弗朗西斯面前,为新王展示忠心。
弗朗西斯没有接过他的冠冕,他歪头琢磨一番。
【“分裂的族群听不进话,要是相对统一,可能还能试图劝服当地的首领……”】
身上的鲜血被水冲干,弗朗西斯抚开面前的金发,近乎残忍地一笑。
“杀死旧王,好像也不难。”
……
——
“幼年停留在第二十一个标记。
而故事开始于此。”——《波诺弗瓦的笔记本(首页)》
——
“小坡撤了,”弗朗西斯一指那个大贝壳,“这个也丢了。”
短一圈颤颤巍巍地安排人下去做,他小心翼翼地观察弗朗西斯的神色,斗胆疑惑:“首领,那您住哪呢?”
“……”
长时间的沉默。
短一圈冷汗层层,生怕是自己说错了话,连忙抬头准备找补。
“您……”
“这东西是住所?”弗朗西斯嫌弃得脸皱成一团,无语良久不知道怎么骂,“贝壳比缠我尾巴的海草都丑。”
“……?”
原来关注点在这吗?
等人把丑贝壳撤下,弗朗西斯松下神情,看向弗朗索瓦丝消失的方向。杀死首领后,弗朗索瓦丝捂住莫娜的眼睛,他们隔着暗流对视,除了狩猎,只有这种时候,他们才如此默契,只需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做什么。
于是弗朗索瓦丝转身离开,去将同伴寻来。
在深海的另一批人,或许可以因此做出改变。
“还有一段时间……”弗朗西斯游下来,落到短一圈跟前,“带我去部落逛逛。”
“嗯……啊?”短一圈低着头颤抖,“无事的,首领,现今所有人都知道您为我们的主宰,我已经将信息传递下去了,不用再特地走一圈。”
弗朗西斯无言,捞起手边飘摇的海草,百无聊赖的放在手里把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