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一圈略微抬头,却对上一双冰冷的竖瞳。
“我允许你抬头了吗?”
他全身一抖,惊骇地趴在地上,再也不敢动。
周围海水缓缓流动,短一圈全神听着周围的动静,感受到弗朗西斯越发下移,几乎要凑到他跟前。
“很奇怪,”新任的首领收起尾巴,声音还是稚嫩的,他一手抬起短一圈的下颚,从上而下打量他,“我刚刚杀死的那一位,是首领,对么?”
短一圈立马点头,分毫不敢耽搁。
弗朗西斯收起竖瞳,笑得温润:“可是,我怎么感觉,其他人好像更听你的话呢?”
手中人瞳孔骤缩。
“平常传递命令也就罢了,但就连换首领这样的大事,他们也不显怀疑,如此听从你的话。”
弗朗西斯想起路上的标志,语气温和下来:“而且,我不信那个不会见好就收的蠢货能建成这样的部落,”他摩挲着面前人的下巴,轻得像抚摸,“如此美丽,如此秩序,根本不像他的品味。”
“亲爱的,这看起来像你的功绩。”
“对吗,孩子?别对我撒谎。”
短一圈不抖了,他愣着,下意识喘着粗气,弗朗西斯见状便放开了他。这表情弗朗西斯很熟悉,是应激后的茫然,看来刚刚的暴力给这孩子带来了不小的冲击,也难为他还能正常说话了。
“您……”短一圈下意识抚摸自己的喉咙,平复心情让自己能出声,“您为何问这个?”
他弓着身,双手下意识挡在胸前:“既然您能看出这一点,大可以直接杀了我。”
弗朗西斯一笑:“我为何要这么做?”
“你不知道我在看到这个族群肯交流时有多庆幸,”弗朗西斯摊开手,“我最应付不来那些听不懂人话的人。你很有能力,为何会觉得我要杀你……”他眼尾一弯,“因为你快成年了?”
这仿佛戳到面前人什么逆鳞,短一圈周围的水流立马开始躁动,片刻后,他又把它按下去。
弗朗西斯搅弄着头发:“我以为你要反抗我。”
短一圈命苦地摇头:“打不过……”
“好了,我可不常哄人,”弗朗西斯游到他身旁,向旁边示意,“既然会好好说话了,给我领路吧。”
……
这个部落不大,弗朗西斯进来前就已经发现了。它虽被魔法保护着,但覆盖的面积并不广,短一圈带着他走在大道上,这路上所有人鱼都向他们称臣。弗朗西斯一眼扫过去,还有不少刚刚偷袭他的人鱼,看来这小子不耍心眼了。
“这边是居住区,”短一圈指着礁石上的房子图案,又换个方向,游到另一块礁石旁,上面画着一条鱼苗,“这边是幼崽养育区,”他抿抿嘴,补充,“我们很缺人手。”
短一圈游得快了些,他们在居住区和幼崽养育区逛了一圈。弗朗西斯在养育区发现不少水池,像困住莫娜一样,未长大的鱼苗在里面互相试探,残杀,直到有绝对的力量控制住其中的局面。
“首领,”回到路口时,短一圈低头,“我建议您回到贝壳处,其他没什么可看的。”
“……我以为我的警告足够了,”弗朗西斯托着下颚,“你还敢对我隐瞒?”
“我只是建议……”短一圈神情复杂,“但如果您坚持,可以。”
他目光落到半条鱼尾上——那个弗朗西斯最开始看不懂的标志——带领弗朗西斯往前游。到达目的地时,他打开魔法的屏障,深呼吸一口气,侧开身子:“这是……培育区。”
“……”
原来深海本身还不够黑暗。
弗朗西斯没看错,这短一圈确实是个人才,在示弱上是,在语言上更是。他无法抑制自己颤抖的手,就像没有屏障遮掩,下面的声音也无法遏制一样。人鱼几乎分不清惨叫和呻吟,或许二者也不用分辨,同样刺穿他的耳膜。魔法将下位者束缚在礁石上,承受一切暴行和欲望,交叠的身影糜乱不堪。这一片海都是混浊的,血与欲污染着神经。
这只是单纯的兽性和欲望。弗朗西斯有一瞬间神情甚至是恍惚的,他无法把这称之为……现实。他希望自己没有在短一圈面前露怯,但这几乎不可能。
“需要我阻止他们么?”短一圈观望着他的神情,或许是太恍惚了吧,弗朗西斯看向他时,居然觉得他好像在悲哀。
“你能阻止吗?”这一句话出来,弗朗西斯甚至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自己会哽得出不了声,“你呵斥一声他们就会停了?”
短一圈沉默地摇头。
所以只有最简单的方法。
魔法和威压从中央炸开,粉碎那魔法的屏障,扯开卑劣的最后一块遮羞布。他们的身下兵荒马乱,尚有余力着将身前的人推开,立刻想要逃跑,弗朗西斯一手下压,将他们摁在原地。
短一圈在这场压制中被赦免,他观察着弗朗西斯的表情,后者此刻的目光极冷,审视着下面的狼藉,仿佛未曾有过那一瞬间的动摇。
人鱼揉捏着嗓子,那是他们除了利爪外最强大的武器。
新首领的审判将来临了,短一圈低下头。
然而,歌声在下一刻响起,他也随之一滞,他惊愣地抬起头,因这歌声中不含暴怒与惩戒,而是治愈的魔法。这段旋律如此成熟,恩泽精准地落到那些甚至没有力气逃离的女性身上,为其恢复活力,抚平身上的创伤。
做完这些后,弗朗西斯听到远方海螺的呼唤。他遥望那个方向,一拍短一圈的肩膀。
“我不希望有更多暴行,所以暂时没有解开她们的枷锁,”他紫罗兰的眼中没有光,就像是机器一样下达命令,“但这个地方,包括它所代表的一切,以后不会再存在了,对吗?”
短一圈说:“如果这是您的命令,我会轻松很多。”
“那这就是命令。”
话落,弗朗西斯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开。
他游得很快,跟着海螺的声音,回到那个小坡前。这个部落的人至少在执行命令方面非常有效率,那小坡已经被铲平一半,贝壳也消失无踪。
在贝壳原来的位置,弗朗索瓦丝收起海螺,队伍中的人都围在她身后。
她看着游来的弗朗西斯,身子一愣:“天啊,你这……”
“不用铲了,”弗朗西斯对身下铲土的人鱼说,“你们先离开。”
那些人不敢违背,忙不迭地逃了。
“莫娜,”弗朗西斯不知道自己什么表情,但他俯下身,尽量让自己温和一些,“你带其他同伴去那边,”他指着一个方向,“在有房子标志的地方等一个人,就是刚刚跟我说话的那个人,你还记得,对吗?”
莫娜点头,但她没动,她望着面前人的神情,不放心地拽了一下弗朗索瓦丝。
“你们去吧,”弗朗索瓦丝抚摸她的头,轻声安慰,“我在这呢。”
队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等目光所及之处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弗朗西斯手臂一抬,猛烈的湍流迅速包围住此地,将这一处与外界隔离。
做完这一切后,他终于撑不住了,捂着腹部,对着一处干呕。
“……我们今天还没进食呢。”
“是啊,”弗朗西斯颤抖着呼出一口气,他咳不出任何东西,“我的表情是不是很难看?”
“我更愿意用糟透了来形容。”弗朗索瓦丝皱着眉,她无法想象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才让弗朗西斯如此应激。
她耐心地等他平息。弗朗西斯干呕完,一片金发散在海中,像是游曳的水草。他支起身子,对着弗朗索瓦丝,抬起了双手。
弗朗索瓦丝有些犹豫地靠近,发现他真的是那个意思后,抬手拥上面前的人。
“弗朗索瓦丝,”弗朗西斯紧紧地抱住她,他埋在亲人的肩膀中,“我从未如此庆幸你的强大。”
“深海真的好黑。”
……
那湍流卷了很久,久到无人看见它在其中断过一瞬,由另一人接手。没有真实地看见,弗朗西斯也不愿仔细描述,弗朗索瓦丝只能觉得“荒谬”,他们目前一生都未碰到这样的事情,所以她只能茫然接过领地的控制权,任弗朗西斯靠在她肩上。
他似乎睡着了,防御性地进入睡眠,让自己不再想这事。弗朗索瓦丝望着他,在想“上岸期”。
她本来将其当做一个故事来听,也无法从言语中感受到所谓的“封闭”和“排斥”。但按弗朗西斯所言,那这短短几个词所包含的一切比想象中还要沉重。
“他们是如何坚持下去的……”
“我不知道。”
弗朗索瓦丝一顿:“我以为你睡着了。”
“怎么可能,”弗朗西斯还是靠着她,“我在想事。”
“想什么?”
“某个人还向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他说,“恐怕我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法睡了。”
“那,”弗朗索瓦丝说,“你去找那个人,我去说服同伴。”
有时候有个懂你的双生子也不错。
“行。”
湍流消失了。弗朗索瓦丝很快离开,游过半截小坡前,她往底部瞅了一眼。弗朗西斯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里摆着一座山一样的食物。
弗朗西斯沉默地看着山,突然笑了:“你很有自知之明。”
“……”短一圈从猎物山后面游出,观察他的神情,识相地为他介绍,“这是族人上交的猎物。”
“猎物?”弗朗西斯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所有猎物必须先上交首领,再进行分配。”
“嗯哼。”
短一圈坦白:“简单来说,就是大部分归首领,少部分归自己。”
“嗯……”弗朗西斯心说你这样说话不是简单很多,他扶着礁石,突然转移话题,“我的人怎么样了?”
短一圈一顿,诚实道:“他们不是很想留下,我劝说过。”
“那,”弗朗西斯又问,“我下达猎物归于自己的命令,你觉得如何?”
“……嗯,”短一圈沉思片刻,“若这样做,我建议您先不要表明态度,不让人们知道您是恩赐还是真心,让您的人慢慢诉说他们的故事给他人听,潜移默化地影响。”
“诚恳了很多啊,”弗朗西斯托着下颚,不失探究地与他对视,“还有呢?”
“……您能先允许我游出您的攻击范围外么?”
“可以,”弗朗西斯指着远处,“游出部落吧,或许你能逃掉。”
“……”
首领太强也不是什么好事,短一圈欲哭无泪。
“首先,”他往外游了一段距离,趴在一处礁石后面,“抓您的……额,后代。”
“……”
弗朗西斯拼尽全力才没失态。
可惜认知差异不是简单可以解释的,短一圈当他默认了:“不是因为她是幼崽,而是因为……我们需要女性。”
“咔嚓”
弗朗西斯握碎了身边的礁石,碎片划开他的指尖,血液散于海中。
“额……”
弗朗西斯甩开碎石,冷声道:“继续。”
“嗯……”短一圈呼出一口长气,选择早死早超生,“培育区负责诞生人力,然后将幼崽分批次放在水池中培养,我们的天性会让他们选择征服对方。等一个水池真正出现王者时,首领亲自杀死那个最强的幼崽,在幼崽心里根植下‘强大而不可违背’的印象。然后,等他们长大一些,就派出去捕食,或跟其他部落斗争,以此保证不会有威胁生成。”
“在这样的制度下,若还有侥幸快成年的幼崽……就秘密杀死,以此巩固统治。”
“那我若不来,”弗朗西斯敲打自己的手臂,“你不是快被杀了?”
“……早认命了,”短一圈落寞地说,“这就是人鱼的宿命。”
“……这个制度是你建立的么?”
“不是,”短一圈疲惫地摆手,“我来之前就已经有了,”他不知是嘲是讽地笑出声,“只有在这方面,生物都无需凭借智慧,自成一套体系,”他面色悲哀,“周围的部落几乎都是这样的方式,因为培育区,这体系得到了雄性人鱼,也就是有生力量的支持。他们却不曾想,到最后明明都是死亡,谁又高贵过谁呢。”
弗朗西斯反问:“你说‘几乎’?”
“……有一个部落挺幸运,一条鲸落在它的附近。他们相隔的距离刚好,不被波及,又能将这猎物占据。在这丰富的资源下,底下人暗中积累,推翻了他们的首领。”
“哦?”弗朗西斯追问,“然后呢?”
短一圈握紧拳:“然后继续重复当初的制度。”
“……”
短一圈还记得自己听闻这件事时的心情,那心脏跳跃之快,仿佛重回多年前的热情。他在激动中冷静地将此事隐瞒,不让周围的部落去援助那场叛乱。在一天一天的虚与委蛇中,那边的消息仿佛是唯一的光,支撑他疲惫不堪的精神继续坚持。
但最后……他们的火苗熄灭了,也或许火苗从未存在过。
他的心也终于冷了。
此刻,短一圈也不顾冒犯与否,直面眼前的新王。他的神经无法再接受一次冲击,所以他站在这里,随弗朗西斯问,也在暗中小心翼翼地评判他,选择是否上交忠诚。
说来让他人嘲笑,在他这里,手下和领导是互相选择的,反正他也只有死亡一条路,不怕什么了。
“猎物的事,就按你说的办,”弗朗西斯向外挥手,“培育区必须废除,其中有什么困难,你随便下手,就说以我的名义。”
“此后跟我的同伴多接触接触,或许有帮助。”
“去做吧。”
短一圈惊愕地看着他,弗朗西斯的态度再明确不过,他已经放过自己了,可是:“就这样?您不再问我些别的?”
比如我从哪里来,从哪学到的这些,为什么偏偏就我这么另类。
“不想说就不想说,”弗朗西斯真想让他自己看看他那防备的神情,逼这样的人不会有好结果,“你的诚恳让我满意,你如此聪明,”他敲打着手臂,忽然一笑,“让我好奇你成年后的成长了。”
如同惊雷炸响。
这话中的含义堪称明示,短一圈无法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直愣愣地反问:“我不是威胁吗?”
“怎么?”弗朗西斯把玩着海草一样飘摇的长发,“我难道打不过成年人鱼么?”
“……”
短一圈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他感谢他避重就轻。人鱼转身,几乎逃一样地离开弗朗西斯的视野,他心里还酝酿着那句表达忠心的建议——
“或许您可以用理由暂时维持当前的制度,直到您成年,那样更有把握。”
但他知道,弗朗西斯不需要这个,他的人……不,他的同伴也不需要这个。
我亲爱的,受苦的同胞,被虚伪文明蒙骗的友人,生死未卜的朋友。在这时,我多想你们,我想我们曾经赤忱的心,想那时接触阳光的温暖,想跃出海面的雀跃。
我多想……我多想跟你们说——“我们或许,等到黎明了”。
——
“赞美王,我们赞美他,还有亲王,还有莫娜和让娜小姐。他们创造了一个族群奔向文明的三要素——绝对领导的具象化,思维和稳定的代表,以及象征认同的文字。”——《人鱼口述史(残缺)》
——
她在礁石上刻上第二十二个标记,仰望面前已经扩张到一定范围的部落……或许用部落称它过于贬低了面前的存在。有形的魔法屏障一眼望不到头,仿佛包裹了整片海域,让娜有几次甚至怀疑自己找错了地方,她安抚着身后的同伴,举起武器,“敲响”面前海域的大门。
周围巡逻的队伍很快赶来,让娜打量着领头的人,非常少见的,尾长略长于身长的人鱼——这意味着他快成年了。
“您……”
那人也端详着她,却没有用魔法对她进行“魅惑”。在这个拥有无数“方言”的海底世界,他的话语能让她听懂,让娜现在确信自己没找错地方。
短一圈板正态度:“您是让娜小姐吗?”
让娜点头。
短一圈立马恭敬地附身:“请进,”他让守卫打开屏障,“王在等您。”
……
这片海域很大,也很静,他们在寂静中游了很长时间,让娜一直握着武器,紧盯着面前的短一圈,也暗中观察周围。
从外面看,屏障涵盖的区域确实大极了,但内部没有想象得那么热闹,大多水域都是无人的,偶尔会路过几支巡逻的队伍。所有人都警惕着,在深海,安静不是安全的代名词,越安静的环境越让人怀疑自己是否进入了捕食者的包围圈。
“不必惊慌,”短一圈一直努力与她并行,他一直在彰显尊重,“这一片都是我们的领域,王收服了附近的部落,但大多人鱼无法信任离开自己的舒适区,所以有大片水域都是无人的。再近些就热闹了。”
好像是为了证明他的话,他们左手边,一片海域陡然躁动起来,成卷的漩涡从远处升起,虽波动不及这方。但也能让人见到那鱼类四处逃窜的模样,一看就是不小的“热闹”。
短一圈看上去早已习惯这小打小闹,他估摸着方向:“那一片好像是新收服的部落?那大概是弗朗索瓦丝亲王在解决‘废弃培育区’带来的后续影响。”
“弗朗索瓦丝?”让娜一顿,短一圈也跟着停下脚步。
“是的,她是我们的亲王,”望着她防备的模样,短一圈轻叹,“您大可以随意问我问题,在您之前用海螺跟您的同伴联系时,王就对我们下了命令,见您如见他。”
让娜对上他的眼睛,将武器放在身侧。她说不上信不信,只是——
“在深海放下警惕尤为危险。”
“是的。”
短一圈莞尔,他看着她,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场跨越千里的告别。
“所以我们很敬重你们这些选择回家的人。”
——在猜测你是否是曾经的同道中人。
……
忙碌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听闻让娜即将回来的消息时,弗朗西斯才猛然回神——原来已经过去很久了。久到莫娜学会了说话,跟着弗朗索瓦丝在各处安抚欲望的创伤,短一圈提议更改对他的称呼和制度,因为周围——包括曾经鲸落的部落都已收入囊中——已经不能用部落来形容脚下的广阔土地。
弗朗西斯安排人去准备接应让娜,自己趴在贝壳上躺着。刚刚收服一个部落,他的身体略显疲惫,但他脑中依旧高速地运转着,用石块在贝壳上一下一下划出痕迹,整理总结最近发生的事。
最初,废除“培育区”,引来了族群内对新任首领的不满,这件事弗朗西斯没有出手,弗朗索瓦丝主动出击,在众人面前,一人便压得他们抬不起头。在此后进攻部落时,短一圈也建议继续这样做,因为有那样的事情发生,是因为在大多人眼中女性为弱势群体,弗朗索瓦丝能更好地纠正他们的认知。
而后,同伴们结束了流浪,他们被弗朗索瓦丝劝说,选择了留下。这件事意外很顺利,他们甚至不用弗朗西斯安排,自己深入了底层,去安抚受伤后的族群,也渐渐将“配拥所得”的概念深入人心。
哦对,在这值得一提:短一圈提议的“先不明确态度”策略在同伴的帮助下渐渐获得了成功。一方隐着态度,茫然的鱼群只能向弗朗西斯曾经的同伴寻求帮助,主动去和外界交流,这是他们在上一个首领那学会的——只有“察言观色”,才可能存活。
同伴们慷慨地像他们陈述队伍中的过去,毫无意外地遭到了他人的排斥。这个族群伤得太严重,无人相信他们所说的一切,生怕这是新首领给予自己的“考验”,小心翼翼地继续向他上供。那几天,弗朗西斯门口依旧放着一批又一批的猎物,他没有分给“小山”一分目光,起身远游去狩猎。
他不收猎物,也不分给族群。久而久之,有人饿得没法,万分小心地去“小山”偷一点鱼虾,有人带头,便有人跟随,“小山”很快被人群铲平。在这时,弗朗西斯狩猎返回,入眼是一群人围着自己的王座啃食猎物,鱼骨与血腥污染他刚刚挂上的珍珠,他不可避免地皱起眉。
这一下吓坏了还没跑路的众人,他们趴服在地上,颤抖着等待弗朗西斯发怒。
“……啧,”弗朗西斯确实不爽,“这里是什么放垃圾的地方吗?”
“吃完的骨头自己带走,”他下达着上任后的第一个直接命令,“我不允许这里出现垃圾。”
人们愕然,不知话中是什么含义,有几个略微胆大的,抬头偷瞥他的神情。
“怎么?”弗朗西斯对上他们的视线,笑容下没什么感情,“需要我赶么?”
人群一顿,忙不迭地抓住自己附近的食物和鱼骨,分散逃开了。
弗朗西斯动动手指,加速水的流动,清理周围的腥味。等最后一个人都消失在他的视野中,这位新上任的,觉得前途茫茫的首领,终于浮现出真心的笑意。
“什么啊,”他眼中的紫罗兰一片亮光,“你们明明……”他望向曾经摆放猎物的地方,“可以自己铲平那座‘小山’的。”
他似乎理解了短一圈为什么会因为鲸落的反叛而激动。在黑暗中,这点希望是多难得,如同点燃的火苗,燎原出一发不可收的新火。
在终于相信可以自己获得猎物后,短一圈掐准时机,第一时间发布了一个前提——可以获得大部分的猎物”,但是,需要上交一部分用于共同养育还未有猎食能力的鱼苗。有着前朝的暴政对比,人们对此的接受度极高,政策推行得尤其顺利。在闲聊中,有不少人提到这,还会传递一个消息——就连弗朗西斯本人也会往鱼苗养育区丢一团鱼虾。
人们终于肯相信,他们拥有了一个好首领。在弗朗西斯收服其他部落后,内部的第一次大型冲突竟是因为新部落中旧势力对弗朗西斯的不满,引发了新老臣民的一次大型内斗。短一圈赶紧赶到现场,在两边和稀泥,遏制这样的事件发酵,免得新人起逆反心理。
但他是如此庆幸,庆幸这微妙的改变。
这代表,人鱼这个族群,第一次学会了拥护,而非臣服。
……
“然后……”弗朗西斯在一边画上一个圆形符号,整理下一件事,“是弗朗索瓦丝和同伴们做的……”
教育。
弗朗西斯第一次听弗朗索瓦丝提到这个词。
因为弗朗西斯全权揽下大部分事,弗朗索瓦丝平时更为自由,偶尔会帮前者平定一些叛乱。她更多时间和莫娜还有同伴们在一起,协助短一圈废除“培育区”,然后,她和同伴中的女性划开一片区域,称之为“保护区”,安置那些从地狱中挣脱的孩子。
整个流程短一圈没有过问,弗朗西斯也没有,他们知道,对于还应激的孩子,他们也代表着未知和强权。他们对那片区域几乎是未知的,但弗朗西斯觉得,安抚的过程应该很顺利。
他某一次路过弗朗索瓦丝建立的“保护区”时,听到了一阵歌声。那歌声既不凄凉,也不激昂,唯有平静可以形容,是日常的小调,是真正的人间。
而他第一次真正听说里面的情况时,弗朗索瓦丝向他提出了“教育”。
那时的所谓教育,不是后世系统化的学堂和教学,而是一个概念。弗朗索瓦丝提出,她想把“保护区”移址,远离“鱼苗养育区”,并恢复她们的捕猎能力。
“她们对鱼苗有种排斥……”弗朗索瓦丝说,“莫娜的靠近都让一些人不能接受,对着莫娜她们的鳞片都快炸了。”
所以她说,她想找个地方,教导这些已经恢复一些的孩子基本生存能力。等她们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她们才会真正放心接触新的世界。
于是人鱼中第一个类似“学堂”的地方建成了,弗朗索瓦丝和同伴们一边教没有过强攻击性的魔法,一边让她们重拾自己的生存技能。
当时的她们不知道,这个看上去随口的提议,随着让娜的回归,莫娜的选择,会带来多大的影响。
“……”
“应该没遗漏……”
……
“我应该没遗漏。”
短一圈领着路,说着事,发现面前的人都听入神了。让娜将武器虚握在手中,她似乎还在回味,看上去有些呆滞。
人鱼简直翻天覆地了,对吧。短一圈读出她眼中的想法,可是事实还有很多冲突,除不尽,杀不完,但是至少,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他们愈发接近王座,可以看到那被弗朗西斯重新打磨装饰过的贝壳。但在入口处,他们陡然停下。
不是因为近乡情怯,所有人都止住了脚步,连短一圈也下意识往身后望去。
在那个方向,一阵悠扬的合唱缓缓升起,海波一样向外荡开。那歌声只蕴含扩音的魔法,温和而不容置疑地向远方传递,很快,另一处起了回应,用更高音调的声音作和声。又是一处,他们唱起了自己的歌曲,随后是更远的地方……刚刚还寂静的海底陡然被歌声充斥,或许不和谐,却足够活力。
“这是曾经不同的部落在暗斗,”短一圈有些好笑,“王只同意这样的争斗,他们便逮住了机会互怼,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来这么一段。”
他似是想起什么,又补充:“当初也是在这,王听到了这样的歌声。”
让娜望着歌声最初起来的地方,闻言,轻眨一下眼,又看向他。
短一圈下意识仰头回忆:“他问我‘这是什么’,我说‘曾经的首领会让他们群聚起来合唱,以此证明自己对这片领地的所有权。现在……可能是想唱吧,要制止么?可能会引来其他部落攻击。’。”
“为何要制止?”当时,弗朗西斯挥手,让他别操心那么多,他望着声音传来的那处,软下神情,“挺好听的,随他们吧。”
于是这习俗留到了现在,被人见缝插针地用来争斗。虽然初心不是好的,却也无可避免地让这合唱,成为海中最热闹的盛事。
……
弗朗西斯刚好被这合唱吵醒,发现自己整理时居然睡着了。他下意识整理自己的外貌,短一圈刚好将让娜带到了王座前。
这一切都是如此恰巧,仿佛命运又让他们拥有一次不错的相遇。
多年不见,两边迅速交接,短一圈安排让娜这边的同伴去找旧友了解情况,而让娜让同伴留下了一些“东西”。那是几个泡泡,一般用于储存物品,让娜将它们摆到弗朗西斯面前——那是一堆树叶……不,是树叶做的书。
短一圈能说的都说了,让娜便主动开口解释自己这边的情况。他们这里上岸时,出了方向上的偏差,多绕了很多路,没有到达前辈们口中同类更多的西欧大陆,而是误进了精灵领地。
精灵向他们提供了礼遇,无偿共享一些信息,比如弗朗西斯出生的那场暴风,在精灵的纪年中,是一百年前的事情。那场暴风所带来的连锁效应比想象中更多,它延迟了兽人与人类的战争——当时双方都不敢靠近海洋——暂时隔断了海岛与大陆的联系,在此后冲突才重现,然后发展成战争。
精灵建议她回去,此时兽人无暇顾及深海,她不会得到太多回应。而且她所说的“上岸期”人鱼,不知为何,精灵几乎没有他们的记录,就更无从找起。
来时确实耽搁了太久,她思索片刻,放心不下家里那两个过强的孩子,采纳了精灵的建议,选择返回。但不曾想……她看着弗朗西斯,这两个孩子成长如此之快,承担起了这样的国度,简直突破她的想象。
“在离开前,他们给了我这个,”让娜将气泡挪到弗朗西斯面前,“他们称之为‘书’,说这些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这部分,”她抬起一个气泡,“记得叫……字典,是精灵语和万物对上的图鉴。”
弗朗西斯看向那些“书”,手指往内一收,将其收到贝壳旁。他对着让娜,突然歪头一笑:“我们好像不太熟了。”
“……我总不可能像之前一样打你的头。”那外面的歌声还未停歇,让娜不知怎么诉说她现在的感觉。曾经的深海,歌声代表远离,他们扎营从来不会靠近有歌声的地方——那周围必有部落。所以他们刚刚为之一顿,下意识以为危险即将到来。
但是它现在的含义不一样了,因为面前之人和他背后之人做出的改变,这对已经熟悉了黑暗的人不可谓不震撼。她望向弗朗西斯,微张着嘴,欣慰地呢喃:“你也是一位王了。”
弗朗西斯捏着手边的珍珠,他说:“这也有你们的功绩。”
“……?”
弗朗西斯此生未曾忘记见到“培育区”的那一天。他忍着生理性的反胃,故作冷静地下达命令,露出一些脆弱去拥抱弗朗索瓦丝……这一切都是为了让外人和他亲近的人有个印象——他已经迅速调整好了,无论决策还是统一都可以继续进行。
实际上不是的。他只是在那一瞬间,在短一圈悲哀地望着自己的那一瞬间,突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作为领导者,绝对不能垮。他不知该对谁说,他面临那个地狱时,一个念头缠绕着他,无论怎样都无法根除——
如果我在这样的部落长大,我也会和他们一样吗?
第一次蹦出这个想法时,弗朗西斯狠狠打了个冷颤,从头到尾,血液凉得彻骨。
思考的弊端在此刻展现。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成长于这个部落,他也不会跟这样的人有任何区别。兽性会完全驱使他,不知道德,也不分对错,仅凭着本能上位,用强大的力量杀死所有首领,将黑暗埋得更深。
“所以我如此庆幸和你们相遇。”
因为与你们相遇,兽性囚于笼中,我才称之为人。
“弗朗西斯……”
她也没法反驳,弗朗西斯看出来了。他不是想为难让娜,但他憋太久了,必须要找个人说出来。
“我是没法敲你的头了,”让娜低着头,握紧双拳,“但是弗朗索瓦丝听见肯定会打你。”
弗朗西斯失笑:“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敢跟她说啊。”
“我无法否认,”让娜猛地挺起身,“但我知道一点,弗朗西斯,现在的你不会让这件事发生。”
她将手中的武器一丢,指着远处:“那个假设并不存在,你已经建成了一个拥有希望的国家,你好像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让娜咬着下唇,声音有些颤抖。
在那场流浪中,有那么多人怀疑和离去,也有那么多同伴陨于其中。弗朗西斯会怀疑自己,他们难道就没动摇过吗?面对驱逐和排斥自己的同族,时不时被看做另类,再坚强的人,也不免思考自己做的是否正确。几曾何时,她也在黑暗里自问:这深海,真的有救吗?
听短一圈绘声绘色描述这部落到王的转变,她看着他,又怎么不能理解他的激动。对于已经快认命的人来说:“这已经是莫大的安慰了。”
“……”
“诶,让娜,”面前的人不敢回头,弗朗西斯落到她身后,卷起水流接住落下的零星珍珠,温声唤她,“别哭啊。”
“我还是更喜欢用真珍珠装饰王座。”
……
历史不可能记录这些对话。但在人鱼的无数资料中,这段对话后的场景被所有人乐道,甚至传承至今。
据弗朗西斯本人描述,让娜来见他之后,学着精灵的礼仪,俯身于他身下,向他呈上武器,寓意效忠。她说:“您已经点燃了希望,我将以此生奉您,献上我死生不二的忠诚。”
后人根据想象,不断美化这场景,绘制出诸多版本,但唯有弗朗西斯本人所作的画作被认可为正史。画作中,没有后人想象添加的盔甲,阳光(深海怎么可能有这东西),武器也不是利剑。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场景,偏黑的色调中,一人向另一个人低下头,呈上礁石做的长刺,交于她此生唯一侍奉的王。
……
让娜很快被闻讯而来的弗朗索瓦丝抢走了,根据那个部落和王座的距离,弗朗西斯猜她是飞奔来的。这不难理解,让娜对他们的特殊性是一方面,弗朗索瓦丝此时需要建议也是一方面。
“学堂”的教育起初还算顺利,但随着部落的增多,不同部落之间的女性没有认同感。同病相怜的经历让她们靠在一起,可她们语言不通,习惯不一,学习进度也不一样。精神崩溃的孩子不可能很快学会一门语言,久而久之,矛盾和纷争也逐渐升起,弗朗索瓦丝每天都忙得焦头烂额。
但这件事让娜也没有办法,她没有触碰过这样的存在,单有管理的经验,却无法对症下药。(短一圈:王之后派她去平定叛乱或许是救了她一命。)
在纷争发酵之际,作出解决方法的人让大多人都始料未及——是默不作声的莫娜。
因为“学堂”的女性对莫娜的排斥,她不常跟在弗朗索瓦丝周围,偶尔跟着同伴乱逛,大多时间窝在弗朗西斯身边。当让娜将精灵的书籍交给弗朗西斯后,她经常坐在贝壳边琢磨这些图书,看书的时间比弗朗西斯还长。
她耐心地对上精灵语和图画,虽然岸上的一些存在让她无法理解,但她对着文字和图画,渐渐明白了一点——精灵语大多是根据实物演化而来的。(这里是当时的精灵语,后来的精灵语受俄文影响更大,一部分换成了字符。)某一天,莫娜抓着海草,在礁石上刻画,弄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图案,无意间达成了一个成就——这是人鱼第一次对文字的有意识探索。
她不满意,暂且放弃,继续学习精灵语。而后,她发现,精灵给他们的书,大多都是一些故事(实际上是一些精灵的历史,但莫娜当成了故事)。比起故事本身,里面的一些意向让莫娜印象颇深——比如“雪”、“飞鸟”、“白桦”,它们在深海根本不存在。她跟着文字的描述,脑中渐渐对这些东西有了雏形。
改变历史的当天,对于历史本人或许再正常不过。某天,莫娜再次看到有关“白桦”的描述,下意识在礁石刻上脑中构成的画面。画画结束,莫娜抚摸着这纹路,突然想起记忆深处的一个画面——那是弗朗西斯成为首领之前,他在礁石上刻标记,问周围的人这是什么。
那人说:“这是岸上太阳的符号,我们用它记日。”
这个图案就成了莫娜对太阳的第一印象。
回忆起最近弗朗索瓦丝和让娜的困境,她愣愣地望着那“白桦”,灵光乍现——
发音和认知不同造就了隔阂,但文字无声,它只是一个图案,所有人都能看懂,这或许是他们现在所需要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莫娜在贝壳边等弗朗西斯远征回来,第一次以臣的身份,向他提出文字的创造。
弗朗西斯当时有些意外,第一反应是抚摸上她的头:“莫娜也长大了啊。”
他认真分析莫娜向他提出的提议,思索良久,给予肯定的答复。
就这样,莫娜和一众同伴带领“学堂”和部落本身的一些人,开启了一场轰轰烈烈的造字运动。那几乎时整个人鱼族的盛事。外出狩猎的人群被要求收藏从未见过的物品,带回去由莫娜以及手下的人进行讨论和绘制,再由“学堂”和“鱼苗养育区”的临时教师反馈是否可行。
这是一场漫长的实验,第一版文字投入使用时,“鱼苗养育区”反馈——“其中各不相干,没有基础概念的鱼苗无法理解”。于是他们不断推翻,在其中创下了一些规律,根据“学堂”的反馈,规范读音,得以让文字的学习更加系统化。最后由弗朗西斯为其正名,在目前的国度中进行推广。
至此,人鱼历史终于登上世界的舞台。
——
“亲爱的读者,感谢你读到这里。现在,你可以去寻找其他图书了。在此以后,人鱼的一切历史皆有文字记载,我们再也无需口述。”——《人鱼口述史(残缺)》(编者的结尾)
——
根据王座的位置作为记录,人鱼的统一从大西洋南部开始,向北部和西部延伸。(让娜和他们的第一次分离是在大西洋中部)在其中,人鱼更注重北部的统一,因为那里离陆上兽人更近,和同族交流更为频繁。但因为这附近群聚着“上岸期”的人鱼,各种思想最为杂乱,时至今日,大西洋北部依旧是最分裂和活力的区域。
相对而言,向西扩展至太平洋东部(美洲附近)的领土相对安生。在太平洋西部,人鱼受到了妖族地界神明的驱逐(“这里并非你的土地,你无权将这称之为你的领海”)。人鱼本志不在此,但这件事一直到妖族统一后才真正解决,因为在此之前两边无法统一边界的定义。
大西洋平定后,人鱼进而靠近南冰洋(现今的澳/大/利/亚附近),这附近的人烟稀少,但自然资源丰富,大多人鱼将这里当做乡村度假区。而北冰洋,因为精灵对领土的执着,人鱼和精灵最后选择各执一半的领土,靠近东欧土地的那一部分归于精灵(包括海运),其他归于人鱼。
时至今日,人鱼的政治中心依旧落于王座遗址(南大西洋)附近,但交通要塞和经济中心位于北大西洋附近,靠近魔法师联盟与陆上兽人。人鱼把控着非人类世界的海运,这导致他们极其富有。久而久之,人鱼也从受陆上兽人和精灵影响的被动文明转为具有自己特色的主动文明。现今的人鱼对自己的种族尤为自豪,他们独特的深海习俗吸引了大多数陆上的人前来观赏和旅游。但是从旅游数据来说,人鱼对陆上文化也富有同等的热爱,人鱼艺术和文学大能几乎都有在陆上常住的过去,被其影响和激发颇多。远古的创伤似乎没有打击他们对陆上文化的追求,海中兽人也比陆上兽人更快地接受了魔法师联盟。这反常的一切或许和他们的王——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对此的态度有关。*
……
统一的进程并不顺利。
随着领土的极速扩大,哪怕拥有相同的文字,各地的风俗习惯也无法统一。依旧拥有大片的海域处于空闲,人们以最初的部落为单位开始报团。一些部落相对开放,开始向周围靠近,但融合时的动乱层出不穷,短一圈手下的人迅速扩张,不免形成了不同的派别。弗朗索瓦丝那边,延续最初的“学堂”制度也需要更多的人手,最初的一批学员成为了她的帮手,但她依旧忙碌,无法抽出时间去平定内部的纷争。而再提到莫娜,作为文字研发的提出人,在文字发布后承担起相关的责任,光是绘制地图和记录当地风俗已经让他们空不出手。
这样一看,让娜一行人的回归简直是解决了燃眉之急。弗朗西斯负责外部的统一和建立绝对领导权,他分权给让娜,让她平定内部的动乱。这看人极为准确,作为当初坚持了百年的“流浪”队伍的一员,让娜既有镇住叛乱的武力,也有统一人心的能力。因为深入底层,在此后,她几乎成为了一个象征,是他们直面王的代表。
暂时停止统一这件事,就是让娜提议的。
当时他们靠近大西洋北部,已经快到最纷乱的地区。内部的管理需要时间调和,才有余力接受新的族人。同时,让娜提出,这边的人鱼一般都有沟通的意识,当初他们还被这附近的人鱼帮助指路。她说,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方式,散布消息吸引里面的首领主动前来交涉。
在此时,弗朗西斯已经接受短一圈的提议,不杀死新部落的首领,而是换成流放的方式,以此让族人对新统治形成较好的第一印象。让娜的建议和这核心不冲突,只是需要单独派一队人对此进行专门的处理。最后,他们决定让娜亲自负责,而弗朗西斯接管对内部纷争的调和平定。
一方面是因为,弗朗西斯常年在外征战,内部人民对他的亲近甚至不如弗朗索瓦丝,这一点需要慢慢纠正。另一方面,让娜是“上岸期”选择回归深海的一批人的后辈,她多次出发寻找“上岸期”的海面同伴,眼睛已经进化,在和同族人交流的同时,也可以趁此与陆上取得联系。
除此以外,最后一个原因:弗朗西斯的近臣——短一圈,进入了成年期。
人鱼的成年类似于一次破茧的蜕变。深海成年人鱼稀少,一部分原因是曾经“首领”的畸形统治,另一部分是周围环境的危险恶劣,无法提供安全的区域完成蜕变。
人鱼成年时,会将自己团成一个球,自身的魔力自动在球的外面形成一个保护层。这一段时间被称之为人鱼的成年期,此时期的人鱼极度被动和脆弱,无法主动退出蜕变,若是魔法屏障被打破,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进而更容易被杀死。
在后世,不少学者对短一圈的成年附上含义,说他作为第一位新生制度成年的人鱼,所蕴含的政治意义空前绝后。他将让所有人看看新生制度的优越性,赋予族群可见的希望和未来。
而对于弗朗西斯,他作为人鱼的王,只是在实现他的承诺,仅此而已。
他将短一圈整个球放置在一块巨大的扇贝中,埋进王座下的土里,用湍流封闭了这个区域。随后,他颇为头疼地看着短一圈留下来的各种事务,前所未有地对短一圈的能力有了具体认知。
他转身,离王座越来越远,心说自己恐怕也有段时间不能回来了。
……
人鱼统一的第一阶段,就这样结束,达到了一个短暂的平衡。
——
“人鱼历x年x月x日,我们将永远记得这一天。□□的死亡无法泯灭高尚的灵魂。您的功绩被编入史册,事迹化为颂歌,在人鱼之中代代相传,永垂不朽。”——《让娜的记录》
——
短一圈永远无法忘记他成年的那一天。成团的魔法在他身边散开,贝壳的大小本来正好,在此刻也显得拥挤,无法容纳成长起来的长尾。眼前的黑暗所带来的不是恐惧,而是迷茫,他向上推贝壳,听到土壤松动的声音。这让他更大胆地使用力气,不断击打贝壳上方的沙土,直到将整个地面都掀开。
没有看见阳光,深海不会有这玩意儿。
“动静不小啊……”他身下,熟悉的声音响起,弗朗西斯坐在王座上,百无聊赖地把玩海星,挑起眉揶揄他,“感觉怎么样?”
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这么好,眼前清明,魔力充裕,前所未有的力量充斥在身上,仿佛下一秒就可以翻搅海洋。
“我觉得我随时可以随您出征。”他诚恳道。
弗朗西斯歪头,又是一笑:“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会说话。”
“我会无时无地向您表达忠诚,”短一圈也莫名笑起来,“在不久前,成年对我们来说还像做梦一样。”
“嗯?”弗朗西斯轻轻打量他,“很漂亮。”
“什么?”
“尾巴。”
他把海星放生,短一圈的尾巴是深蓝色,几乎和海里的黑暗融在一起,和他这个人一样沉默和不起眼。但弗朗西斯莫名想起前段时间,他和弗朗索瓦丝跟着让娜,第一次试图浮上海面。浅海的景色和深海大不一样,深海的海像空气一样存在着,几乎无人觉得他们特殊。而在浅海,浅淡的阳光透进水下,水浪第一次有了波光,像鳞片一样闪耀透亮。
虽然他的眼睛还未能完全接触阳光,只是这点程度已经让他有些受不了了。但弗朗西斯觉得:“在阳光下,你的尾巴应该会很漂亮。”
深邃得和深海融为一体,在阳光下,大概能衬出一片深海的微波,多美啊。
“如果人鱼长大后都这么漂亮,”弗朗西斯用着调侃的语气笑道,“那我想给予所有人鱼长大的资格。”
“或许几百年后,”他摩挲着自己的手指,“我就不用杀幼崽了,还可以看着他们长大。”
“……”
“诶,”弗朗西斯轻轻一甩浅紫色的鱼尾,犹豫片刻,没有靠近面前的人。他引起湍流,将周围隔开,无奈地叹气,“一个二个的,怎么都爱在我王座前哭?”
珍珠零落。翻开的泥土边,短一圈捂着喉咙,努力平复心情。
“只是……”他哽着声,“突然想起一些事……”
“一些‘上岸期’的事。”
“……哎呀,”弗朗西斯轻叹一声,在浅紫色光芒的照耀下,他的眼底像微波一样柔和,“打算跟我坦白了?”
“嗯,我也不是故意隐瞒,只是这……”短一圈顿了一下,叹气,“其实您早就有猜测了吧,让娜小姐也是……但是她好像认为我是‘上岸期’的逃兵,所以什么都没问,”他看着弗朗西斯,不知在对谁说,“……真是温柔的人啊。”
“但我不是逃兵,”短一圈坚定眼神,俯身向他行礼,“王,我是第一批‘上岸期’的人。”
这次弗朗西斯都滞住了动作,难得显出几分意外。
短一圈猜到他的反应,他抚摸着自己的腰身,上面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
“我的王啊……”他露出一份悠远的悲哀,“我将作为那场灾难中少数的幸存者,向您陈述我的过往。”
“您要记住,陆上不是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