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还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姑娘啊!
吉助站在那辆相当时髦的“福特”牌洋车旁,偷看了一眼坐在驾驶位上、泰然自若地握着方向盘的少女,掏出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
“您不必介意,这也是我的工作范围。”
那姑娘好像看穿了他在想什么似的,冷静地答道。
教主大人的恋爱对象…已经强到这种程度了吗?
“不不,恕我冒昧,只是觉得像荒川小姐这样的人,到底为什么…”
“…因为欠债。”荒川小姐有点不自然地微笑着说。
“欠、欠债?”
“是呀,这孩子欠了我不少钱呐,整整一座神社哦~”
汽车后座传来个颇为欢快的声音。吉助这才想到,更不可思议的明明是这件事才对。
“教…教主大人…您又是什么时候…?”
“小吉是说阳光的事吗?”教主大人披着件暗红色的长羽织,像个有钱人家的大少爷一样懒洋洋地斜倚着车门,“虽然还是不太喜欢,但已经没关系啦。”
“没…没关系了?”
吉助呆呆望着那张他从小就熟悉的脸,似乎从初次相遇开始,伴随这个人的就只有黑色的法衣、祭坛的烛火和霜一般寒冷的月光。这是他平生第一次见到午后的阳光照射在那双冰晶般透亮的虹色眼眸中,在那一刻,他明白了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被信徒们称为“神之子”。
那是连身为画家的他也从未见过的、美丽到近乎虚幻的色彩。
他低下头,捂住了脸。
“真是太好了…”
“诶?小吉怎么又哭了呀?”教主大人孩子气的撅起嘴巴,“都说了我这种善良的人一定会有好报嘛~”
因为我一直,一直,都想看到这一天啊…
您终于能站在阳光下。
您终于不再是孤伶伶的一个人。
您终于…得到了幸福。
“吉助先生,火车要开了。”
荒川小姐适时地提醒道。
吉助用力擦了擦眼睛,拎起手提箱。
“教主大人,请您多保重。”他低声说。
“哈哈,有空给我写信哦~”
“……”
吉助叹了口气。
“您就没什么告别的话要对我说吗?”
“诶?”
站台上报时的钟声响了起来。
“…算了。”
吉助摘下帽子,深深鞠了一躬。
“荒川小姐,”他用极为郑重的语气说,“教主大人就拜托您了。”
“请放心吧,吉助先生。”
心照不宣的,荒川染也朝他微微躬身道。
“诶诶?这算什么事嘛!怎么感觉完全没能介入你们的对话似的!”教主大人立刻抗议起来,“把人家丢在一边是不可以的哦!”
荒川小姐额角青筋直冒:“你要说什么就赶快说啊,吉助先生一直在等着呢!”
“真的要说嘛?”
“快一点啦!”
“这样的话…”
教主大人弯起了嘴角。
“小吉,去做你想做的事,走你人生的路吧。”
他语气轻柔地说道。
“就算没有神佛保佑,相信你也一定能得到幸福。”
“还有,能遇见小吉,我很开心哦,所以,给我看看你生命的意义吧。”
吉助睁大了眼睛,手不由自主地攥紧了帽子。
然后,他像十七岁那年一样,笑得露出了雪白的牙齿。
“等着瞧吧,一定证明给您看!”
三十二岁的铁谷信诚,再次登上了前往关西的火车。
只不过这一次,他心中没有任何遗憾。
“接下来要去的是…”染翻了翻手里的记事本,“吾妻桥。”
“诶?咱们不是说好了要去银座看电影的嘛?”
“电影是在晚上啦!寺里的纸和墨快用完了,我要先去那边的店里买一点,之前答应了山田先生教大家写字的事。”
“人家真是搞不懂小染啊…”
童磨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你可是神明诶,就这么喜欢人类吗?”
“我是神明,但那又如何呢?”
染看着车站前来来往往的人潮,平静地说。
“在我看来,神明也好,鬼也好,只要生在这世上,就都是‘众生’。如果一直被当作神明的话,是没办法理解其他生命的,我是这样想的。”
“我对人类谈不上有多喜欢,但像吉助先生这样的人,我认为值得我们帮助。”
“况且,”她露出一个狡黠的微笑,“神明可没法去吾妻西餐厅吃他们新出的蛋包饭,但我可以。”
“蛋包饭?那又是什么呀?”
“蛋包饭就是蛋包饭!你都不看画报的吗?”
“小染看的那是少女画报吧?”
“少女画报怎么了?不要看不起女孩子啊!”
“人家才没看不起女孩子呐!女孩子最可爱啦!…所以蛋包饭到底是什么呀?”
“是一种鸡蛋做的料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要去试试看嘛!如果好吃的话,下次就带芥子那孩子…”
“就知道小染只是嘴硬而已,”鬼笑嘻嘻地说,“你明明很喜欢和人类相处吧?”
“你不是也一直和人类在一起吗,还好意思笑话我?”
“诶…说起这个,小吉好像忘了还我钱哦。”
“…这么重要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啊!!”
尾声
“这张《御岳山晴雪》是第二代飞鸟斋…也就是我的曾祖父,在大正八年的作品,用的画法是他独创的,只有对光影的运用到达炉火纯青的程度,才能画出这种雪后日出的效果。听我爷爷说,曾祖父一生最爱绘画和摄影,所以很擅长结合两者的优势呢。”
画廊的展厅内,身着条纹和服的年轻画家兴致勃勃地说道。
“对了,关于这幅画还有个灵异故事来着。爷爷说,曾祖父平时从不相信神灵这种东西,但有一次居然偷偷告诉他这座山里有神明居住,因为头天夜里下了很大的雪,第二天下山时山路上却干干净净,一丁点雪也没有,那样才赶上了火车,哈哈哈,老人家很可爱对不对?”
“这张是爷爷出生时的照片,不知道为什么,曾祖父特别喜欢拍照片,在那个年代这种爱好很少见啊,因为胶片很贵,据说为这事被曾祖母数落过很多次呢!但正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在画展之后有机会办他的个人摄影展,没想到超级受欢迎,毕竟现在的人都爱大正浪漫嘛,冰淇淋和咖喱饭刚刚出现的时代是什么样的呢?光是想想就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次多亏了荒川小姐的资助,我们才能从美国收回曾祖父的遗作,真是不胜感激。不过说起来也真奇怪呢…曾祖父的日记里也提到过一位姓‘荒川’的小姐,还让爷爷把他拍的照片都保留好,说有一天一定会有人来看的,他晚年在新泽西的家里有整整一地下室的照片呢,我们这次展出的只是其中的十分之一都不到。这么说的话,还真是神奇的缘分呢!”
“这张是他获奖后在加州艺术学院讲日本版画的照片,曾祖父他老人家超级厉害,八十岁高龄还能做演讲,啊,那张是他在阿拉斯加钓鳕鱼…”
彩色照片上,白发苍苍的老者骄傲地提着一条大鱼,在渔船上咧嘴大笑,身后是无尽的蔚蓝大海和成群的海鸥。
“变成老头子了啊…小吉。”
戴着浅色墨镜的高挑男子弯下腰仔细端详着那张照片,俊美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不过,看样子你度过了幸福的一生哦。”
“那个…请问…”
几名穿制服的少女围了上来,其中一个有点羞涩地问道:
“能跟您合个影吗?”
“当然可以啦~”
男子有着极为罕见的白橡色长发,声音温柔而沉稳,少女们的脸顿时通红。
“那个…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交换下联系方式?我们是鹡鸰女子学院的学生…”
“这个恐怕不行哦,我已经有女朋友啦。”男子遗憾地说,“但各位小姐这么可爱,我也实在不忍心辜负你们的心意,所以如果有机会的话,可以来我家的古董店玩哦?”
“古董店?!好厉害!”
“是超级厉害的店哦~”男子趁机拿出一把亮闪闪的银色卡片发给少女们,“有缘的话我还可以现场帮大家占卜一下恋爱运呐~”
“童磨,你差不多够了啊…”
一名身着黑色短裙的女子转过身无奈地说。
“好不容易回来一次,结果每天店里都挤满了女高中生,我可不想被学校起诉诈骗啊。”
说罢,她的视线就被一幅画吸引了过去。
“这是…”
那是一幅逆光的雪景,画中只有黑白两色,纯白的庭院前,黑色的走廊上,有两个影子。
一名身披法衣、头戴毗卢帽的男子,在他身边,有个小小的孩子伸出手,牵住了他的衣袖。
画的右侧用汉字写着一句松尾芭蕉的俳句:
日月乃百代之过客。
童磨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几个字,仿佛触碰着百年之前、甚至更加久远的某一段时光。
“原来如此,这就是生命啊…”
神之子轻声说道。
未闻神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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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跡 》
词曲:梶浦 由記
从寂静中迈步而出
走向从未见过的爱的景色
只因想要相信这疼痛
穿越黑夜
我心上你曾触及的地方
留下了一个温柔的伤口
曾费心隐藏的泪水
染成红色滴滴零落
冰冷的肌肤上
终于点亮了一片片花瓣
我就在这里啊
在这里歌唱着幸福
梦境就快要结束了吧
在满天星斗终于消失的时候
为了感受生命的存在
请你将我紧紧拥抱
因为诞生于寂静
不了解何谓温暖
只是想要找寻生命所在
穿越黑夜
深深眷恋的夏雨
正目送我远行
希望我能带着泪水前往
彼此信任的开端
无论喜悦还是悲伤
都想深深铭刻于心
与你同在
这幸福的余韵之中
在满天星斗终于消失的时候
在初次看到的炫目光芒之中
亲吻这眼眸吧
请赐予我恋情的痕迹
让生命贯穿我的躯体
我愿尝试哭泣
从寂静中迈步而出
走向从未见过的遥远黎明
只因想要实现心中夙愿
穿越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