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年快入冬的时候,极乐寺遭了贼。
最先丢的是护教山田先生晒在院子里的碎布头。
山田先生为人简朴,穿旧了的衣裳从来舍不得扔,而是剪成一片片洗净后存起来,用来缝制包袱皮、被套、垫子之类的用品。荒川染有次从东京的百货公司买了新的棉布送他,却被他拒绝了,还笑呵呵地说“你们年轻人不懂,旧布才又暖和又舒服”。
教主大人失踪了一年,信徒们死的死散的散,留下来的都是些无家可归且信仰坚定之人,不可能去偷几块破布片,所以即便东西丢了,山田先生也没声张。
但没几天,厨房就接连失窃。先是刚买回的盐鲑鱼在厨娘欧巴桑一转身的工夫就不翼而飞,接着又在某天早晨发现萝卜和豆腐被丢的遍地都是,更过分的是,荒川染从城里带回来的足足一罐子牛乳被这嚣张的窃贼一滴不剩的喝了个干净,连罐子都打碎了。
那本是要用来制作被称为“蛋糕”的西洋点心的珍贵牛乳,何况荒川小姐在信徒们中间颇受爱戴。这下山田先生坐不住了,只能如实禀告教主大人。
“是老鼠吧。这种小事不用太过在意,东西没了再买就好。”
童磨对这些日常琐事一向心大的很,一旁的荒川染却说:
“这不合理。米袋子完好无损,老鼠不偷米,偷碎布干什么?”
“我也觉得未必是老鼠干的。”山田先生呈上一只木盒,盒中放着碎成渣的豆腐,“请您看看这个。”
豆腐上粘了一团纤细的毛,有白有黑,荒川染捏起一根,疑惑道:
“…猫?”
没过几天,罪魁祸首就来自投罗网了。
信徒松岛婆婆天不亮时去院子里洗漱,就着灯笼的微光,她看到厨房门口坐着一只黑猫。
寺院有野猫出没并不罕见,然而那只猫通体乌黑,毛尖泛着淡淡的银白,如同蒙了一层月光,见人也不逃,反而用一双湛蓝到妖异的眼睛盯着她。
“喂,人类,还有鱼吗?”
它用清晰的、女人的声音说道。
童磨接到消息的时候,前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由于某种(众所周知的)原因,极乐寺的前殿和后殿之间有段距离,后殿是“神之子”居住的圣所,平时不允许信徒进入。彼时教主大人正拈着他的金漆小酒杯,在一排酒樽前思考用哪种烧酒来搭配他所剩不多的稀血,以及是不是该抽空去补充下库存,就听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上传来。
果然是山田拉开了纸门,他跑的气喘吁吁,满头大汗:
“教主大人!不…不得了了!猫…猫上树了!”
童磨不解其意:“稍安勿躁嘛,只是猫…”
“荒…荒川小姐也上树了!”
“诶?”
荒川小姐出身没落的武家,是个知书达理的好姑娘,言行举止优雅得体,颇具名门风范…但有些时候,她也是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姑娘。
“真不害臊!”
清脆的怒斥声从院子里最高的那棵松树上传来,十几个信徒围在树下,目瞪口呆地望着高处树枝上那个稳稳站着的身影。
“居然偷老人家的东西!真不害臊!糟蹋寺院的食物也很过分!你还好意思吓唬人?”
荒川染手持一把竹扫帚,像挥舞太刀一样犀利地指向被她逼到无路可逃的黑猫,全然不顾脚下不足成人手腕粗的树枝。
黑猫叼着半条干鱿鱼,背上的毛都立了起来,嘴里不断发出威胁的呜呜声,像是马上要扑上来一样。
一人一猫就这么在高空对峙着,围观的信徒们啧啧称奇:
“哇,荒川小姐在跟猫说话…”
“好像在斥责野猫,真严厉啊…”
“猫咪好可怜…”
也有人真心发问:
“那孩子是怎么爬到那么高的地方的?”
“嗯…大概是有什么家传绝技?”
“比起那种事,她可怎么下来啊?”
于是有热心信徒抱来一床被子,边招呼人帮忙拉开边冲着树上喊:
“这边!往这边跳!”
童磨来到前殿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
“教主大人!是教主大人来了!”
信徒们发现他竟然在白天现身,立马激动起来。
“大家不用担心!教主大人肯定有办法!”
“请神明指引我们吧!”
山田先生做了个“安静”的手势,信徒们于是都噤了声,满怀希望地看向教主大人,等待“神之子”施展神迹。
万没想到,教主大人睁大了眼睛,双手笼在嘴边,兴高采烈地喊道:
“小染加油——!抓住它——!”
也是凑巧,话音未落,院子里就起了一阵大风。
黑猫正窃喜自己的法术似乎还没失灵,被风吹的剧烈摇晃的松枝就发出了“咔嚓”的断裂声。
“笨蛋!”
荒川染纵身一跃,将猫抄进怀里,在空中一个漂亮的转身,又在低处的树枝上借了下力,十分自信这套比电影里的忍者还要利落的动作足以让她平稳又轻松的落地,低头却看见瞬移过来的童磨热情洋溢地朝她张开了双臂。
——砰!
在信徒们的惊呼声中,从天而降的神明准确地砸在了神之子脸上。
“看吧,我就说只是普通的猫而已。”
黑猫被抓着命运的后颈皮,哀怨地看着眼前的松岛婆婆。
松岛婆婆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可我早上真的…真的听见它说人话…”
染微笑道:“肯定是婆婆您听错了。对吧,咪呜酱?”
“咪呜酱”垂头丧气地说:“咪呜。”
松岛婆婆张着嘴愣了片刻,表情终于缓和下来。
“哎呀,我这傻老婆子还以为遇上妖怪了呢。”她有点歉疚地说,“真是的,害你伤成这样,女孩子脸上可不能留疤啊。等阿向那孩子来看我的时候,我叫他给你带点药,保准好使。”
荒川染摸摸鼻梁上的膏药,继续微笑:“还好,还好,多亏了教主大人。”
“我设下的结界只针对人类,的确没有禁止妖怪进入这座山,但如果这样就以为我是什么善神,那你就大错特错了。”
回到后院的染像换了个人,她单手提着猫,比深湖还要漆黑的瞳中泛起星辰般酷烈的金光,神明的压迫感让猫妖瑟瑟发抖。
“再敢来这里,就杀了你。”
说罢她松开手。黑猫轻巧地落在地上,深深看了她一眼,倏地凭空消失了。
荒川之神紧绷的脸垮了下来:“可算走了…话说山田先生这特制膏药是用什么做的,怎么撕都撕不掉!”
她赌气的抠着鼻子上的膏药,却听见“噗嗤”一声轻笑。
见她投来杀气腾腾的眼神,坐在屋里的鬼干脆放下挡脸的扇子,夸张地哈哈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谁叫你突然跑过来,这下咱们两个全都当众出丑了!”
“哎呀,这怎么能怪我?”童磨立刻换上一张无辜脸,“电影里不都是那么演的嘛,可爱的女孩子不小心跌倒在男性怀里,由此展开一段浪漫的恋情,多么令人感动的画面!何况我可是受害者,被你砸到的地方现在还在痛哦!”
染顿时紧张起来:“哪里痛?让我看看。”
“这里这里。”
童磨随手指了指头上,在染走近时,忽然一把将她抱住,两人一起滚倒在榻榻米上。
“抓住你啦!”恶鬼像个小孩子一样开心地叫道,与那张俊俏脸庞截然相反的有力双臂将他的神明小姐牢牢禁锢在怀里。染使出全身力气也无法挣脱,在接连踢翻了香炉和烟草盆、眼看墙角的楠木衣柜也摇摇欲坠后,她只得放任他继续耍无赖地压在自己身上。
“呐,小染为什么要说谎?”
终于嬉闹够了的童磨趴在她身边,一边拨弄她的长发,一边用有点好奇的语气问。
染转过头,见他正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那双眼睛却剔透如同照见万华的冰之镜。
在两人私下相处的时候,童磨往往相当坦率,或者说,他像个孩子一样想要理解她对所有事物的看法。
于是她认真地说:
“松岛婆婆的丈夫在多年前去世,相依为命的儿子又离家出走失去音讯,极乐寺就是她最后的栖身之所,如果连这里都无法让她安心,那她也太可怜了。”
“至于那只猫嘛…”她轻轻叹了口气,“妖怪靠近人类的住所,必定会给双方都带来不幸。我吓它一次,以后它就不会来了。”
“对呀,所以我才问你,为什么要说谎?”
童磨在榻榻米上滚了一圈,丝毫不客气地枕在了她膝上。
“无论对待人类还是非人都很温柔的白姬小姐,为什么要说自己不是善良的神?在我看来,世上没有比你更善良的神明了。”
他垂下眼帘,罕见地叹息道:
“小小年纪就以那种悲惨的方式死去的你,却依然怜惜着众生的生命。但是,众生真的能如你所愿的活下去吗?”
白日将尽,夕照将枫树的影子打在拉门的棉纸上,庭院中逐渐响起蟋蟀零星的鸣叫,极乐神子慵懒温柔的声线却显得寒冷起来。
“御岳山是一座残酷的山,即使在夏天也会突然下起冰雹,经常有迷路的人冻死在山里。”
“但那些愚蠢之人却把这里当成神山。你知道寺院后面的瀑布为什么叫‘升仙瀑布’嘛?是因为从江户时代起,人们就相信从瀑布上边念佛边跳下去,就能立即往生极乐世界,不再受人世之苦。”
他薄薄的唇角勾起讥讽的笑:“真可惜呀,极乐世界我没见过,摔的稀巴烂的尸体倒是见得不少,上个月还见到一具,就是松岛的儿子,那个叫阿向的孩子。”
“据我所知,他从战场回来以后就沉迷赌钱,把攒的钱全给输光了,最后母子俩一起被房东赶了出来,那孩子把母亲送到寺院后,就从瀑布上跳了下去。所谓的离家出走只是那可怜的女人用来欺骗自己的谎言而已。小染,别白费力气了。”
染沉默了,秋虫的鸣声在此刻听上去也如死者的悲吟一般凄凉。
片刻她答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寺院中再次发生了一场骚动。
荒川染走进厨房时,看见一群信徒围在做早饭用的炉子边,似乎不知如何是好。
“荒川小姐!”有人叫她,“您快来看看吧,这可真是奇事一桩啊!”
松岛婆婆也在那里,用她破破烂烂的围巾遮盖着什么东西。当她掀开围巾时,荒川染看见了一窝挤在一起的幼猫。
足有七只,像是软软的毛虫,有黑有黄,也有奶油一样的白色,它们还没有睁眼,樱粉色的小爪子推搡着母亲的身体,在拼命吮吸奶水。
昨天那只黑猫躺在炉子边的一堆碎布里,旁若无人地舔着每只小猫。看来是夜间炉火的余烬和那些破布给了它们温暖,让这些脆弱的小生命不至于冻死在深山的寒夜里。
(太狡猾了!身为妖怪,竟然伪装成普通的猫寄人篱下!)
(但是…这也太可爱了吧!!!)
她俯下身,用手指轻轻抚摸着幼猫们柔软的毛,温暖的身体,还有糖果一样的小脚。
(简直是像年糕团子一样惹人怜爱的生物啊!!!)
“我明明说了吧,不准再来这里。”
染轻声说。
“咪呜。”
黑猫像一只普通的猫那样发出了呼噜声,用头磨蹭着她的手指。
围观的信徒们面面相觑。
“荒川小姐又在跟猫说话了。”
“快看,这猫一点也不怕人呢。”
“说起来我也养过猫呢,那时候我家孩子他爸还活着…” 松岛婆婆小声说。
“哎呀,那好像是我丢的布,真是只聪明的猫啊。”
山田先生不知何时也进来了,因为人多,厨房里忽然变得暖和了起来。
“看来这猫和咱们寺院有缘,马上入冬了,山里没有吃的,这种时候生了小猫很难养活吧。”
“可是咱们这里从来没有养过猫啊。”
“说的是啊,肯定会打扰大家的修行…”
“教主大人还没同意,也不知道…”
信徒们纷纷看向荒川染。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成了极乐教所有人的主心骨。童磨似乎很乐于当个甩手掌柜,笑嘻嘻地把一切问题丢给她这打工神来解决。
差劲。真是个差劲的家伙。
“当然不行。”
染干脆地说。
“这样啊…”
松岛婆婆讷讷道。
“说的也是呢…猫这种东西最麻烦了,只会成为累赘,给人添麻烦什么的…”
“在厨房当然不行,会给做饭的人带来困扰。”
染想了想,站起身来:
“就让它们住在经堂吧,那边刚装了瓦斯暖炉,小猫们不会受凉。”
“啊…”
信徒们一起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这样的话,”染继续说道,“婆婆,能拜托您照顾它们吗?”
松岛婆婆呆呆地看着她:“我…我吗?”
“经堂是教团举行早课和晚课的地方,也是教主大人听取大家烦恼的地方,必须保持干净整洁,即便有猫住在那里也不例外,如果您能顺便帮忙打扫就太好了。”染微笑道,“时限为一个月,一个月后就可以换成其他人来照料猫咪。总之,这件事就拜托您了。”
过了两天,染在一天晚上路过经堂时,听见里面传出些许动静。
“人间苦海…皆是虚幻…啊啊…今生之愿…”
是信徒们自己编的教歌,染时常听他们聚在一起反复唱这首歌。
人间苦海,皆是虚幻;
今生之愿,纯白无暇;
神子降世,赐我极乐;
喜乐常在,莲花菩萨。
是松岛婆婆有点沙哑的声音。她停下了脚步。
夜色已深,老人却没去休息。从烛光的投影来看,她在做针线活。那个佝偻的背影在明灭的烛光中显得瘦小干瘪、摇摇欲坠,仿佛所有的生命力都已经从那具衰老的身体中流失了。
她不光哼着歌,嘴里还嘟囔着什么。
“咪呜酱很辛苦吧,要养活这么多孩子,你也真不容易啊…”
“看你这么瘦,毛都白了,营养都给孩子了吧,真可怜…唉,猫也好,人也好,都一样,年轻的时候把什么好东西都留给了丈夫孩子,到老了,没用了,就该去极乐世界了…”
“教主大人说了,神明一定会保佑我们这些人的,极乐世界不愁吃也不愁穿,大家还能在一起修行,多好啊…”
她抚摸着猫凸出的肋骨,爱怜地说:
“你这么瘦可不行啊,猫崽子会挨饿的,六郎和七郎就老抢不着奶,你这当妈的倒是管管孩子啊…”
“你说说,咱们活在世上受这些罪,到底是为了什么啊…唉,就算神明和佛祖真会说话,我这个啥也做不成的傻老婆子也听不懂吧。”
她用手背擦了擦眼泪:“阿向那孩子…一定很寂寞吧,真想早点去陪他。”
黑猫睁着那双湛蓝的眼睛,警惕地看向门外。
“没关系,这个点不会有人来的。”
话虽这么说,松岛婆婆也随着猫的目光看向门外。
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被石灯笼照亮的庭院中摇曳的树影。
“这,这是…”
“婆婆,您这刺绣的手艺可真厉害啊!”
“还、还好吧。”松岛婆婆难得的脸红了,“我年轻时是村里的绣工,这点针线活还难不倒我。”
荒川染一早走进经堂时,看见黑猫和小猫崽们躺在一块柔软厚实的圆形垫子上,垫子由不同颜色的旧布拼成,底色虽暗淡,但上面绣的嫩黄色山吹花却鲜活灿烂、栩栩如生。
不仅如此,走廊的地板被擦的闪闪发亮,连教主大人的祭坛前供奉的鲜花都换成了挂着露水的。
“真好啊。”她不由得出声赞叹。
“荒川小姐,今天您也来参加早课吗?”
“嗯,我也需要教主大人的指引嘛。”
染点头微笑道。
早课时教主大人坐在祭坛上,颇为正式地讲起了《心经》里的“观自在”一说。毕竟“平心静气度红尘,观自在者得人生”是万世极乐教的重要教义,加上童磨那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气势,信徒们听的感动不已,如痴如醉。
只不过到了提问的环节时出了一点小意外——黑猫好像终于受不了这无聊的气氛一样打了个哈欠,然后就站起来伸个懒腰,自顾自的走到一边开始舔毛。
找不到母亲的小猫崽们纷纷发出细弱的尖叫,开始往外爬。
“回去,快回去!”
松岛婆婆拼命朝猫使眼色打手势,但没起到任何作用,黑猫只是静静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一群孩子们满地乱爬。
“…真可爱啊。”
不知是谁第一个笑了出来。
“是呢,真可爱。”
“原来已经会爬了呀。”
“哎呀,灰色那只到走廊上去了,真厉害。”
笑声和窃窃私语在经堂中传播开来。染看见童磨的脸上滑过转瞬即逝的迷惑,但机智的教主大人很快就重新找回了话题。
“接下来请大家说说自己的烦恼吧,”他愉快地说,“不用担心,什么都可以说,神明大人会听到的。”
信徒们开始依次诉说起自己的悲惨遭遇,轮到松岛婆婆的时候,她在教主大人包容一切的慈爱微笑中结结巴巴地开了口:
“那…那个…请问神明大人…到底怎么才能…赚到钱?”
全场愕然。有信徒捂嘴笑了起来,也有人打趣地调侃道:
“婆婆您这么大年纪了,要钱有啥用啊?极乐世界又不用花钱。”
“贪财可不好哦,神佛会怪罪的。”
“老婆子我才不是贪财的人!”
松岛婆婆红着脸大声争辩。
“我自己什么苦日子都能过!但是…但是咪呜酱太可怜了!”
众人随着她的目光看去,才发现黑猫已经把最先爬到自己身边的小猫崽笼在怀里开始哺乳了。
“当妈的要吃些有营养的东西,才有足够的奶水来喂养孩子。我刚生完孩子那会儿,饿的偷偷跑到村子后面的河里抓鱼吃,就算那样,阿向那孩子小时候也长得跟个豆芽菜似的,还老是生病。咪呜酱生了七个孩子,要是不帮帮它的话,肯定会有小猫崽饿死的!”
她向教主大人深深的叩首:
“什么都好,请神明告诉我赚钱的方法吧!”
染也才注意到,黑猫的脊椎骨清晰可见,毛也乱糟糟的毫无光泽。
说起来,寺院的三餐清淡简朴,都是些蔬菜和豆腐之类,它也确实没吃到什么好东西。
虽然不知道它经历了什么,但作为一只妖怪,这未免也太惨了点,而弱者最先被抛弃,也是自然之理。虽说童磨的财运一向好到离谱,但寺院收留的这几十名信徒,都是些无依无靠、甚至身有残疾之人,多数没有工作的能力,教团的每一分钱都要花到点上,也没有多余的钱喂养一窝不知从何处来的猫妖…
略带哽咽的声音将她从思考中拉了回来。
教主大人美丽的虹瞳中溢满泪水,就差咬块手帕了。
“太感人了!”他边流泪边赞叹,“没想到你竟然怀有这样的慈悲之心,太了不起了!”
呃,这人演的好投入…
“既然如此,作为教主,我也不能见死不救。”童磨擦擦眼泪,忽然转而用轻快的语气说道:“你就到荒川小姐开的咖啡馆去工作吧。”
?!
这个人!明明才告诫她别白费力气!这心思怎么变的这么快!
“小染,你觉得如何?”
她抬起头,和预料的一样对上他笑吟吟的脸,那只鬼甚至调皮地冲她眨了下眼睛。
坏家伙!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腹诽。
“我认为教主大人的建议很好。”
荒川染坐直身子,正色道:
“虽然洋食屋的服务员都是年轻的女性,但还有不少工作需要婆婆您这样稳重的老人,特别是周末,店里会很忙,如果您愿意来帮忙就太好了,我会按市面上的薪资雇佣您的。”
“另外,您的针线活真的很好,若不介意,我想请婆婆您为店里制作一些椅垫和桌布,我会把现在流行的花色和所需的布料给您的。”
“这…这…”
松岛婆婆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半天缓不过神。
“我…我真的可以吗?”她怯怯地说,“那些卡…卡…”
“咖啡。”
“是是…咖啡什么的,我可完全不懂,万一搞砸了…”
“请放心,店里的女孩子们可以教您。”染微笑道,“就算是女子,也可以学习新的知识和技能,适合女性的工作也越来越多了,这才是这个‘大正时代’不同于往昔之处啊。”
不过就连荒川之神也没有想到,仅仅过了两个月,寺里的景象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哦哦哦!看到了!在那里!在那里!”
“喂!三郎!快过来啊,我这有你最爱的鱿鱼!”
“你这人怎么老是这样,喜欢吃鱿鱼的是四郎,不是三郎!三郎啊,看我给你带了乌鱼子哟,是你最爱的乌鱼子哟!”
“我说你俩都该去治治眼睛了,那个花色明明是小七吧…”
“诶…三色猫的话,确实应该是最小的那只呢…”
“就是说嘛!诶…?教主大人?教主大人!您…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听说有小猫跑到大殿的屋檐上去了,所以就来看看。”
教主大人泰然自若地说道。
“完全不用担心,看,已经得救了。”
几位信徒望向屋脊,只看到一缕飞扬在蔚蓝晴空下的乌黑长发。
“哎呀,又给荒川小姐添麻烦了。”
“这身手也太厉害了吧。”
“是相当厉害的女孩子哦。”
教主大人在树荫下微微眯起双眼,露出了一个极为纯真的微笑。
“所以这个就是……?”
几天后的经堂里,一群人围着松岛婆婆手中的盘子议论纷纷。
长方形的漆盘上蒙着一层米白色油纸,旁边摆着只小木盒,里面放着竹签。
“看来是高档的点心呢。”
“到底是什么啊?搞得神秘兮兮的。”
“不过店里的点心一直都很受欢迎,居然有点期待了呢。”
“听好了,荒川小姐是这么说的。”松岛婆婆正襟危坐,清清嗓子,模仿起了荒川染说话的样子:
“我们要制作能给人们带来幸福的点心,无论西洋还是日本的点心,要传达的只有这样的心意,因此制作点心也是修行的一部分,这就是咱们极乐教的修行之道。”
“诶…”众人发出惊讶的声音。
“不愧是荒川小姐,但咱们教团的修行之道不是‘不用做辛苦的事’嘛…”
“说来也怪,我最近整个人都轻飘飘的,一点也不觉得辛苦和难受了。”
“那是因为阿实你终于有钱买新和服了吧。”
“哎呀,什么话!在店里工作也挺有意思的啦,哈哈哈!”
寺院报时的钟声响了起来,与钟声一同响起的,是经堂门口悬挂的铜铃铛那清脆的声音。
“大家,教主大人到了。”
门外传来山田先生肃穆的声音。
教主大人披着黑色的法衣,胸前挂着一串水晶念珠,和往常一样笑意盈盈地走了进来,只是这次他没有戴法冠,微卷的白橡色长发散在肩头,竟显得比往常更随意几分。
荒川染跟在他身后,那顶黑色的法冠被她小心地抱在怀里。见到松岛婆婆,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已经完成了吗?”
“嗯,已经完成了。”
松岛婆婆郑重地点了点头。
两人谜一样的对话并未影响到教主大人。童磨落座于祭坛上,从染手中接过法冠,放在了自己面前。
如过去的数百年一样,神之子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拜的信徒们,开口却说道:
“抱歉,诸位。”
信徒们愕然地抬起头,看到教主大人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笑容:
“因为有猫睡在里面,今天我就不戴帽子啦。”
信徒们这才留意到法冠的边缘露着两只毛茸茸的小耳朵。顿时,经堂里响起一阵细碎的笑声。
“真是的,就连教主大人也拿它们没办法啊。”
“敢在教主大人的法冠里睡觉的到底是哪个?难不成又是小七那个捣蛋鬼?”
“看那毛色像三郎…不对,是太郎吧?”
“喂,太郎!快醒醒!太阳晒屁股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