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几个孩子都很喜欢教主大人呢。”
“猫咪真可爱啊…”
“咳。”
山田先生清了清嗓子,信徒们这才安静下来。
“教主大人,那我就开始了。”
坐在祭坛右下方的荒川染微微躬身行礼道。
她转向面前的众人,清脆的声音在经堂中回荡。
“如诸位所见,店里的新品试制终于成功了。因为用到了西洋进口的特殊材料,我很想知道是否符合大众的口味,所以,就拜托大家一起来帮我品尝吧。”
松岛婆婆揭开了盘子上覆盖的油纸。油纸下,是做成了猫头形状的棕色蛋糕,已经切成了片,一种从未有人闻到过的甜美香气在室内散播开来。
“哇…这是……”
“这是被西洋人称为‘可可’的食物,它是用可可树的种子做成的。”
荒川染走到松岛婆婆跟前,用竹签插进其中一块,举起来展示给众人看。
“在江户时代,长崎那边有人将它当成药物使用。我的朋友明子夫人告诉我,东京有家公司在不久前引进了这种在欧洲非常流行的糖果,他们叫它“巧克力”,说它能带给人恋爱一样幸福的感觉。我想做成蛋糕再合适不过了,所以就拜托一位开办贸易公司的前辈帮忙找到了原料和制作方法。”
此话一出,信徒们就窃窃私语起来。
“恋爱一样幸福?真的假的?”
“就是这颜色看起来有点奇怪啊…”
“黑乎乎的像药一样,但做成猫咪的形状…还挺可爱的。”
“可、可是,”阿实红着脸说,“这么高档的东西,还是拿去店里卖给客人比较好吧,我们真的能吃吗?”
染故作神秘地一笑。
“实际上,这么高档的东西,正是松岛婆婆费尽心思做出来的。”
“啊!”
信徒们齐齐发出了惊叹声。
“婆婆!你也太厉害了吧!”
“难怪,这猫耳朵上还有小花呢。”
“之前怎么没看你露这一手啊!”
松岛婆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我也是试着做的…再说还有模子,这洋人的点心也没多难…”
“不仅如此。”染接着说道,“美代子陪我去买了新的牛乳,英子和阿信帮我筛了面粉,还有阿实,帮我们把所有的锅和碗都洗的干干净净的。”
几名女信徒睁大了眼睛,好像没想到自己的名字也能被提起一样。
“其他人也都有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这座寺院里的一草一木都离不开你们的照料。我认为用自己的双手创造出的东西,每个人都有资格享用。在神明面前,大家都是一样的人。所以请不用担心,尽情享受自己工作的成果吧。我就先开动啦!”
说罢她就把蛋糕塞进了嘴巴里。
“嗯…果然是…”
众目睽睽之下,染眯起了眼睛。
“超级——好吃啊!”
此话一出,在场的信徒们就好像被点燃了热情一样,纷纷伸出手来。
“婆婆!给我一块!”
“我也要!”
“好特别的味道!是叫什么来着?猪…猪口令?”
“这柔软的口感…这就是传说中的洋果子吗?”
“和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呢!虽然有点苦,但居然意外的好吃!”
“这下好了,以后去了极乐世界,也能跟孩子他爸吹牛说我吃过洋人的点心啦!”
“山田先生,您也尝尝吧!哎呀放心!不会牙疼的!”
女人们叽叽喳喳地笑闹成一片,好像人生中的所有的苦,真的在这一刻化成了甜。
童磨困惑地看着他面前的人类。
这些总在悲伤和痛苦中挣扎的人,这些永远在他面前祈求着救赎的人,此时此刻却在欢笑着。
他们的脸上,满溢着那种被称为“幸福”的表情。
人类…原来这么容易就能得到幸福吗?
他从未像这一刻那样,想要知道那是怎样的感觉。
“小染,我也想…”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时,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久远的往事。
母亲,我也想到院子里去。
母亲,我也想吃糖。
母亲,那些孩子在玩什么?我也想一起玩。
母亲,我也…
那些寂静的、注定没有回音的时光,串起了一条看不见的注连绳,将神之子困在了他花团锦簇的祭坛上。
“原来如此…”
他喃喃道,“我真是…”
太可怜了。
那个想要带给所有人幸福的我,太可怜了。
“童磨?”
他怔怔地抬起头,荒川染的脸近在迟尺,却有什么东西模糊了视线。
他看不清她,只能听到她急切的呼唤。
“怎么了?哪里难受吗?”
为什么?
真奇怪,容易失去冷静的明明是这孩子才对。
她捧着他流血的手号啕大哭的样子,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为什么生气?为什么悲伤?
为什么直到此刻才弄明白自己的心?
“我也…”
他温柔聪慧,他舌绽莲花;
他体恤父母,他悲怜众生;
他一直都有好好做这个教主。
“我…神明说他也想吃那个蛋糕嘛!”
在最后一刻,神之子终于急中生智地用一句话掩饰了自己满脸的眼泪。
“你是笨蛋吗?想吃的话跟我说不就好了?只是蛋糕而已,想吃多少都行!为什么自己在那边突然哭起来了啊!”
“小染才是笨蛋呢,西洋点心一点也不好吃。”
染被他气笑了,用手里的热毛巾使劲在那张漂亮的脸上拍了拍。
“说谎的孩子吞千针哦,刚刚是谁一边哭一边吃到头发上都是巧克力啊?”
“总之就是不好吃。”教主大人任性地撇嘴。
从地狱回来后,这家伙偶尔会有这种莫名的情绪波动,之后很快就会恢复平静,但这次好像格外委屈似的。
“输给你了。”
温柔的声线里交织着空虚。
染抬起头,那双在昏暗的室内显得流光溢彩的眼睛,正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松岛的命就输给你了。我不会吃她。”
见她不说话,他歪了歪头,有点机械地重复道。
染复又垂下眼帘,边用毛巾细细擦拭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边沉静地答道:
“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吃她。”
鬼的手指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的手比她大出很多,指甲锋利尖长,像用紫阳花染过一样泛着妖异的蓝,又像刚从冰雪中挖出来的尸体一样冷。她忍不住开始回想,他小时候的手是什么样子来着?小小的,软软的,带着一次次“祝祷”留下的伤疤,要是那个时候…
“要是那个时候,白姬小姐没有死就好了。”
这次轮到拿着毛巾的手停顿了一下。
鬼血将他们连接在一起,他可以感知到她内心的想法,但从来不会说出口。地狱归来的恶鬼与堕神将这作为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白姬小姐冰雪聪明,如果有你在身边,我就一定会明白吧,不管是人类的情感还是幸福什么的。所以说,这就是宿命啊。”
鬼竟然轻轻叹息了一声,像是怀着无限遗憾。身子一斜,他就陷进了厚厚的西洋坐垫里,脸上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笑容。
“不过这样也好,我可不想看着白姬小姐变成又老又丑的老太婆,那样我会伤心难过的。”
“神子大人想多了。”染淡然一笑,“等我变成老太婆的时候,你大概早就死在哪个女人的床上了吧。”
童磨怔了怔,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讨厌啊,不要总是这么坦率嘛~”
“但我也并不认为童磨大人做错了什么。”
染放下毛巾,端起了茶杯。
“世上之事本就如此,既有令人绝望的苦难,也有不可思议的奇迹,但遇到的是哪个就全凭天意了。想让所有人都得到幸福,那根本就是不可能实现的事,哪怕是神明也做不到。对身处困境的人说出‘请振作起来’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最终要面对一切痛苦的还是那个人自己,所以,我能做的也只有把‘未来的可能性’指给松岛婆婆看,剩下的都是她自己的选择。”
童磨却笑着摇了摇头。
“你呀,只是嘴硬而已。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小染都没法见死不救,你就是这样的人啊。”
“……”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行事有多么残酷,他的聪慧与透辟总能一针见血,这大概就是神之子的天赋吧。
“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染从随身的小袋子里拿出一样东西,郑重地递给他。
那是一只铁制的西式糖盒。
童磨打开一看,蓝色的糖纸上躺着一颗心形的巧克力。
“本来就打算给你这个的。尝尝看。”
“这是…”
“尝一下。”她坚持道。
他顺从地把那颗糖放进嘴里,鬼的利齿划过陌生的触感,恢复的味觉先是感受到了混着一丝甜味的苦,然后是…
“酒?”
面前的女孩子终于笑起来,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因为你喜欢喝酒,我早就想试试这么做了。”她狡黠地眨眨眼,“是用特殊的方法加入酒的特制巧克力哦,很有趣吧?”
母亲的脸,父亲的脸,信徒们的脸,那些他无法理解的人类的爱恨…忽然就如一场梦幻泡影般烟消云散了。
“的确很有趣哦。”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认真地品评起一颗糖果,“酒的味道和苦味的糖融合在一起…好特别,好像真的能叫人幸福起来一样。”
“人生本来就是这样的东西,在痛苦和无聊当中学会享受,然后找到属于自己的幸福。”
天蓝色的糖纸在染手中折了几折,很快就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千纸鹤。她将它托在手心轻轻吹了口气,纸鹤就扇动着翅膀,歪歪扭扭地朝着门外的晴空飞去了。
“我父亲曾说,巫女存在的意义就是献祭给荒川,我吃的每一粒米都来自柳生家,而他们供养我,只是为了让我能顺利地尽到身为巫女的职责,换言之,就是心甘情愿地死去。”
“我不想遵照父亲的意志去死,也不想庇佑那些杀死我的人,所以,我拒绝接受人类的供奉。”
“但是现在的我,觉得活在世上很幸福。寺院的大家并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却依然愿意相信我,而我能用赚来的钱帮助大家,让他们感受到活着的意义,这就是‘只属于我的幸福’。比起身为神明,拥有可以决定自己人生的自由更让我感到快乐。”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乌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星星点点的金光,就像从深渊中升起的晨星。
“在我看来,我们之所以是特别的孩子,是因为我们的内心比任何人都强大,无论经历过什么,无论身在怎样的处境,就算只有自己,也能幸福地活下去。”
童磨缓缓睁大了眼睛,他脸上没有表情,眼中却亮起了某种光芒,这让那双虹色的眼睛变得格外艳丽。
“太好了。”
他坐直了身体,像是得到了某种启示一般,连面颊都兴奋的发红。
“太好了啊,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鬼伸手抱住了染,轻轻蹭着她的头发,声音变得轻柔动听。
“果然完全不用纠结那些过去的事呢。呐,小染,咱们就一起幸福地活下去吧,我觉得这样活着也很不错哦。”
这种奇特的反应让荒川之神有些不知所措,童磨的气息包围着她,血腥味几乎消失不见,只余下白檀的清澈和莲花的甜美。而她的脸和他宽阔的胸膛之间只隔着一层冰凉的丝绸。
她的童年伙伴长大了。
在她永远失去的时光里,那孩子一个人悄悄长大了。
这让她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你有平安地长大成人,太好了。
“…笨蛋,这不是早就说好的事嘛。话说我想写信拜托吉助先生帮店里设计广告画,这次的广告词就写‘能给人带来幸福的猫咪巧克力’如何?”
“嗯?嗯…还是‘能为新年带来好运的猫咪巧克力’比较好吧?另外那个蛋糕也太朴素啦,再怎么说也是洋货,加点金箔什么的装饰感觉会更受欢迎哦!”
“金箔…?好主意,那就这么决定了!那个…能不能先放开啊?你的胸压到我了…”
“啊,抱歉抱歉,这样是不是好一点?”
“压的更紧了啊…”
罗斯林洋食屋的猫咪巧克力蛋糕上了报纸,每日限量的五十份根本不够卖,也成了新年期间银座商店街的一大新闻。
之后不久的某一天夜里,寺院里出现了一位不速之客。
在感受到那股奇特的气息而来到回廊时,染看到月光下的莲池畔站着一名身穿黑留袖、脸上戴着猫面具的女性。见她到来,对方恭敬地鞠了一躬。
“感谢神主收留,打扰您这么久,妾身也差不多该告辞了。”
染微微一笑:“终于以真身出现了吗,‘咪呜酱’?抱歉,给你起了这么可笑的名字。身体没问题了吗?”
女子听到这话后沉默了片刻。
“不愧是神主大人,您是如何看出来的?”
“作为妖魔,你的力量弱的可怜,是受过伤吧?”
染将怀中的香炉放在地上,在朝向莲池的檐廊边坐了下来。她穿着简单的白襦袢,长发束在身后,看起来像一位准备就寝的普通女子。
“现在能告诉我了吧,你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妾身从越前那边的山里来,本想投奔东边的稻荷神社,却被守门的神使呵斥‘哪里来的野猫,还敢妄想进入宇迦之御魂神的圣地,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妾身为了腹中即将出世的孩子们只能苦苦哀求,没想到…”
她咬牙切齿地说:“没想到那些可恨的狐狸竟然咬伤了妾身!若不是即将生产,妾身定要与他们打个不死不休!”
“本以为要和孩子们一起死在这座山里了,正在这时,妾身感知到这御岳山中还有另一位神主的存在,怀着赌上一赌的想法,就顺着气息找到这座寺院来了。”
“越前…走了这么远的路,真是辛苦你了。”
猫妖轻叹一声。
“既然神主这么说,妾身就忍不住要抱怨几句了。德川将军还住在江户城里的时候,人类可不会这么嚣张地到处砍树采矿。现在就连妾身老家的深山里也建了炼钢厂,山王大权现曾经显灵的池子都被填平了。真是愚蠢啊,要知道神明降临之地,就连人类这种迟钝的生物也会感到轻松喜悦,运势也会变好。妖怪的孩子如果出生在这种地方,会对将来的修行大有好处,倘若被选中成为神使的话,那就是一族千秋百代的荣耀了。恕我直言,如此轻视天地山川的神灵,这个国家很快就会迎来灾祸的。”
染无言以对,毕竟连她自己也早就是个被人遗忘的神了。
“所以你是因为无家可归才四处流浪的吗?”
“非也。正如方才所言,妾身在为孩子们寻找可以安心修行的吉祥之地。”
“原来如此…等一下,你不会是想…”
“没错,请让妾身的孩子们成为您的神使!”
猫妖伏在地上,深深叩首道。
“在神主慈悲的庇佑下,孩子们一定能健康成长,有朝一日成为了不起的大妖怪!”
染急的连连摆手:“什么跟什么啊!我连神使到底是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再说我也没有养猫的计划!”
“但您明明很疼爱孩子们,光是这个月您就上了正殿的屋顶五次,经堂的屋顶六次,西边的树上三次,还有仓库那边的井里…”
“那也没办法啊,谁叫它们总是乱跑…不对!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不想养猫啊!”
“妾身的孩子们不是普通的猫,他们继承了越前国三尾一族的高贵血脉,当年本愿寺的八代法主莲如上人正是借助了我们一族的力量…”
“非常感谢但我并没有造反的打算!”
“何等天真!”猫妖喝道,“身为神灵却与地狱里的恶鬼厮混在一起,您真的以为高天原会坐视不理吗?”
“好吵啊…”
某个慵懒轻佻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一双手从荒川染身后的黑暗中伸出,苍白的手指像游走的莲茎一般缠上她的肩膀,手的主人那张俊俏的脸贴在神明的耳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信徒们都已经休息了,小猫咪再吵的话,可要当心被吃掉哦?”
“嘭”的一声,黑衣女人的身形消失了,一只足有熊那么大的黑猫弓起背,三条尾巴上的毛根根立起,朝恶鬼发出“哈”的嘶叫。
仅仅一瞬间,天地勃然变色,化作无边无际的猩红血海,走廊、庭院乃至一切都消失在粘稠的鲜血中,伴随着亡灵们震耳欲聋的哀嚎,不计其数洁白硕大的莲花争先恐后地从地狱深处生长出来,然后,就在那血海的中央,缓缓裂开了一张嘴。
嘴一开一合,用冰冷的、毫无波澜的声音说道:
——神明和佛祖都不存在,存在的只有我——
“喵哇——!!!”
一声凄惨的猫叫划破了极乐寺宁静的夜。
停滞的风再次吹起,廊下挂着的风铃发出“叮叮”的清脆鸣声,好像刚刚的地狱之相不过是人间又一场幻境。
“哎呀,跑啦。”
童磨打个哈欠,心满意足地将下巴放在染的肩上,后者轻声责备道:“你用这么大阵仗吓唬一只猫干什么呀,真过分。”
重新隐藏起气息的恶鬼满脸无辜乖巧:“诶?小染不是说了嘛,吓它一次,以后它就不敢来了。”
话虽如此,他依然朝猫妖逃走的方向情真意切地喊了一声:
“抱歉~~~我是开玩笑的啦~~~”
黑猫的不告而别再次在寺院中掀起了一场小小的波澜。
“不会是被山狸子叼走了吧!”几位信徒忧心忡忡地说。然而他们打着灯笼在附近的山上找了好几天,也没有发现它的下落。
二月,山里飘落了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那天傍晚,染看见松岛婆婆裹着她的破围巾站在院子里,满脸怅然地望着远方的山林。
“怎么这样…当妈的就这么丢下孩子们走了?”她喃喃自语。
“因为孩子们已经长大了啊。”
染走到她身边,同样望着层峦起伏的群山。那是被称为“神坐之山”、自古就有着无数灵异传闻的御岳山。
“做母亲的也尽到了养育孩子的义务。就算是母亲,也有自己的人生啊,动物比人活的明白呢。”
“可是…她能去哪儿呢?”
染转头看着松岛婆婆,目光中流过一闪而逝的哀怜。她顺手解下自己的羊毛披肩,披在了老人佝偻的肩上。
“任何地方。我认为,她能去她想去的任何地方哦。”
布满皱纹的手颤抖着捂住了嘴,老人发出了仿佛从脏腑深处倾泻而出的痛哭声。
“谢谢你…荒川小姐…谢谢…”
枫树干枯的枝条在山风的吹动下发出沙沙的声音,仿佛某个人的灵魂在忏悔:
妈妈,对不起。来世再见吧。
无法原谅,无法遗忘,无法不悔恨,更无法停止去爱,被累生累世的‘业’所纠缠却依然执迷不悟,人类正是这样虚无又美妙的生物。
百年时光飞逝,转眼就到了二十一世纪,御岳山中那座神秘的寺院,以及与它有关的种种传说,早已成了乡野间流传的都市怪谈。
然而……
西历公元2000年,夏。
“是是,明天一早的飞机,后天下午三点到大学的办公室,大家这段时间都辛苦了,回头见面再聊。”
男人放下手机,无奈地扶了扶眼镜。
“真是的,好不容易回国度个假…”
“爸爸,你快点啊!”
远处的山路上,一个男孩对他挥着手喊道。
“来了来了。”
男人快步赶上了早就在前方等他的妻子,内疚地接过她手里的背包。
“对不起啊琴子,美国那边的事情实在太多了。留你一个人照顾孩子,很辛苦吧。”
“不辛苦哦,青叶是个懂事又贴心的孩子,你工作那么累,就别操心家里了,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身穿米色连衣裙的美丽女子温柔地笑着,翠绿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四周郁郁葱葱的山林。
“唉,都是我的错,这地方离市区也太远了。”
“远是远了点,但青叶很开心呢。”女子望着四周茂密的枫林说道,“不知道为什么,那孩子虽然性格文静,但发自内心地喜欢山里,老师告诉我他上次在自然课上说‘长大了想成为和爸爸一样厉害的植物学家’呢。”
“我看这里的植被就保护的很好,都是东京地区特有的植物,下次咱们全家来野营吧!”男子兴致勃勃地说,“听说这座山是神山,附近还有座挺有名的寺庙呢。”
“寺庙?这么偏僻的地方还有寺庙?”女子好奇地问。
“爸爸,妈妈,你们好慢啊!”
背着雨伞和水壶的男孩一阵风似的跑过来,额头上满是亮晶晶的汗水,他像极了母亲,不仅有着一模一样的翠绿眼眸,脸庞也是一样的清秀,不知道的人很容易误以为他是个女孩。
嘴平青叶,八岁,东京新宿区立紫藤花小学二年级生,最喜欢的人是爸爸和妈妈,梦想是成为植物学家。
比起小学的教室和超难的算数课,还是在山里横冲直撞更快活。青叶一直这么觉得,好在当大学教授的爸爸和温柔耐心的妈妈从来不会苛责他,反而只要有空就带他一起去山里野营。
“我在前边发现了超厉害的东西哦!”他抓住父母的手使劲往前拖,“爸爸你快点啊!”
“喔…这可不简单啊!”
展现在三人面前的是一座古朴的寺院。樟木建造的山门相当壮观,是关东地区不多见的二重式建筑,横梁和檐角用金漆绘着繁复的莲花和祥云纹,在盛夏的日光下熠熠生辉。
只是此刻大门紧闭,一只猫团在门口的石墩上睡的正香。
“爸爸,那上面写的什么呀?”男孩指着路边立着的木牌问。
“我看看啊…”
男子凑近了木牌念道:
“有关生命和救赎的那些问题…养猫就能解决。在当下这个时代,想得到幸福,养猫是最快的途径了。ps.记得按时打疫苗和绝育哟~极乐寺每日真言,平成十二年。”
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真的假的啊?之前听说这家寺院藏着江户时代的秘宝,但这也太不正经了吧!难怪门口还有只猫!喂,猫咪住持,今天你家主人不在家吗?哈哈哈!”
没想到那只小黑猫真的伸了个懒腰,端正地坐在了石墩上,湛蓝的眼睛扫过面前的一家三口,随后转身跳下了石墩,甩甩尾巴,朝一旁的树林中跳去。
“猫咪别跑!”
青叶甩着水壶追了过去,很快消失在林子深处。
“你这孩子!小心跑丢了遇到熊啊!”
当爸爸的刚要跟过去,却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妻子脸色有些苍白。
“琴子?怎么了?不要紧吧?琴子?”
女子紧紧抿着嘴唇,神色恍惚,被叫了好几声才回过神来。
“啊,没关系,可能有点中暑。”
她被丈夫扶着,坐在了山门口的石墩上,却一直不安地打量着那大门边木牌上的“极乐寺”三个汉字。
“亲爱的,咱们早点回去吧,这个地方…”
总让人觉得…有什么不愿想起的可怕东西。
青叶很快迷失了方向。但他并不害怕,而是在树林里边走边看,树上红色的野果,脚边绽放的野花,头顶不知名的鸟叫,都让他有种回到家里一样的踏实感。
要是能一直生活在山里就好了。
那个念头又一次冒出来时,男孩被远处的某样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那是一抹奇异的蓝。
“这是…什么啊?”
在林间的空地上,一片他从未见过的花在迎风摇曳,它们有着细长卷曲的青蓝色花瓣,以及银金相间的精致花蕊。
青蓝色的彼岸花盛开在御岳山的阳光下,如同一个降临在此的奇迹。
冥冥中缘分的红线,又将轮回中离散的人们彼此相连。
这里是极乐寺,是人类、神明和妖怪都能在此得到庇护的极乐净土。
这不仅是因为教主大人是个善良的人,更因为这个世界是由万千生灵共同谱写的故事。
END
【江户窃窃私语传说】
猫妖的真名叫“三尾小百合”,因为年轻时曾受到吉原和泉屋的歌姬小百合的照顾,吃过不少上好的鱼。那位歌姬没有活过三十岁,一生未能离开吉原,临死前请求猫妖代替她去看看隅田川的樱花是否开了。后来每到冬春时节,猫妖都会不远千里回到关东地区来祭奠故人,传说她会变化成那位歌姬的样子在初开的樱树下弹奏三味线。
是个心不坏但相当守旧的妖怪,喜欢使用古文,即使到了网络时代也保持着用毛笔写信的习惯,染每次看她的信都要头痛好久。
有四只小猫留在了寺里,它们分别被取名为槿、葵、杜若和桔梗。当神明小姐和教主大人不在的时候,就由它们来守护寺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