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后的南城,天总是阴绵绵的。
每夜总要飘些细碎的雨丝,等到第二天清晨,地面总是湿漉漉的。
周六一早。
齐明雪驱车去商场买东西,再前往任煦爸妈家。
刘英珍在周三出的院,一个月后再去医院拆线,需要在家静卧三个月。
任煦爸妈住的一环上的一处老小区,没有地下车库,但车可以开到楼下,楼下有少许的停车位。
齐明雪刚停好车,打开后备箱,便看到任志华穿着拖鞋匆匆从单元楼出来。
“您怎么下来了?”
“我刚在阳台上看到,所以就下来看看。”任志华往后备箱看了看,“怎么买这么多啊,那几天来医院看你妈妈的亲戚朋友也买了很多,根本吃不完。”
“他们买的是他们买的。”她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和……任煦的心意。”
任志华脸上堆满笑容,很是满意自己的这个儿媳妇。
两人手里都提满了东西往楼上走。刘英珍在卧室里听见动静,也慢慢从床上挪下来,扶着墙走到客厅。
刚跨入屋内的人看到刘英珍出来,担忧的开口,“妈妈,您怎么起来了?”
“医生说……也不能总躺着,得适当活动活动。”刘英珍声音有些虚,却带着笑意。
“您当心点。”
齐明雪把手里的大包小包放在柜子旁,拿出新买的睡衣:“天冷了,给您买了套带绒的,起来披着方便,也暖和。晚点让爸用清水过一遍再穿。”
看着儿媳妇买的衣服,刘英珍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明雪想的真周全,我有这么好的儿媳妇是几世修来的福气。等任煦回来,我可要好好说说他,要懂得珍惜这么好的媳妇。”
齐明雪嘴角勉强牵了牵,没接话,只侧过脸,转身往厨房走去:“我去帮爸准备午饭。”
齐明雪在任煦爸妈家中用完午餐,陪着两位长辈聊了一会儿天才离开。
临走前,任煦父亲执意塞给她一大袋各式各样的水果。
“都是来看你妈的人送的,我们俩也吃不完,你带回去,慢慢吃。”
齐明雪看着老人诚恳的目光,没再推辞,接了过来。
“谢谢爸爸。”她目光看向任志华的后方,对着刘英珍说,“妈妈,您好好休养,我先回去了。”
“好,你开车慢点。”
听着他们的关心,齐明雪心底暖暖的,同时也很不是滋味,嗯了一声,“我知道。”
车子缓缓驶出小区。她透过车窗,望着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子几乎都黄透了,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下来,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开出一段距离,找了个路边的停车场,将车熄了火。只拿了车钥匙,连手机也没带,便推门下车。
走出停车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
初冬的风带着凉意,拂在脸上很清醒。她什么也不想,只是看着眼前的景象——枯黄的落叶,灰白的路面,远处铅色的天空。
世界仿佛被调低了饱和度,只剩下这样安静的、萧条的色调。
自从她毕业步入职场后,再也没有一个人这般清闲的漫步,去看、去观察、去放空。
以前她总爱独自一人漫步街头,放空自己。
肖珊还调侃过她,如果她出生于民国时期,肯定是当代女子学堂里的奇女子,在别人报效国家呐喊中,只有她在街头闲庭信步。
齐明雪反驳,如果是出生在动荡的民国时代,她肯定是写大字报,游街示众中的一员。
只有国家安宁,才有时间让你漫步街头,胡思乱想。
一片泛黄的梧桐叶恰好打着旋儿,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拿下肩上的梧桐叶,叶片边缘已蜷缩干枯,脉络却依旧清晰,像一张褪了色的书签,索性将其带走。
今日收获一片枯叶。
回到车上,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而是拿出手机,将车窗降下半扇,举起那片枯黄的梧桐叶,对着窗外初冬淡白的天光,轻轻按下了快门。
点开微信,发送朋友圈。
她的朋友圈更新还停留在五月份。
配文:枯叶值得,人心不值。
图片jpg.
放下手机,启动车子,往世贸滨江小区的方向开去。
此时,正坐在执行总裁办公室的池随野,刷着朋友圈,动态都很无聊。
回到朋友圈顶端,恰好看到齐明雪发送的动态。
齐明雪:
「枯叶值得,人心不值。
图片jpg.」
池随野轻轻转了下大班椅,指尖在扶手上点了点,给她那条动态点了个赞。
他退出朋友圈,想了想,又重新点了进去,点击那条动态,在下面评论:「姐姐,不是所有人都不值得。」
刚发送完,办公室的门就被推开了。池闻舟走进来,一眼看见他坐在自己椅子上,眉头先是一沉,随即扬起一抹似笑非笑的笑容,问:“舒服吗?”
池随野收起手机,拍了拍大班椅的扶手,嬉皮笑脸地说:“没我工位那把人体工学椅舒服。”他从椅子站起来,晃到沙发边坐下,“叫我来干什么?”
“爸和齐教授通过话了,让你参与启行Q007这款车子的研发。”池闻舟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慢条斯理地解着衬衫袖扣,“我希望你不要拒绝。”
池随野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手机。
“哥,你来当说客,老爸给你开的什么条件?”
池闻舟抬头扫向坐在沙发上的弟弟,嘴角勾了勾:“董事会一个席位,怎么样?”
“老爸舍得放权了?”
池闻舟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池随野晃了晃腿,语气慢悠悠的说:“哥,要是我说……博士毕业后,我打算去德国做博后,你怎么想?”
池闻舟动作一顿,放下手中的钢笔,神色认真起来:“你和爸妈谈过吗?”
“不需要,我的事情一向我自己做主。”池随野语气轻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他站起身,走到宽大的办公桌前,对着哥哥笑了笑,“哥,董事会那个位子,永远是你的。”
“随野……”
“哥,我从未想过要和你争权夺利,我有我自己想过的生活。”池随野环顾了一圈这间宽敞明亮、象征权力的办公室,笑容明朗,“我不属于这里。”
他向池闻舟说的是,我不属于这里,而不是这里不属于我。
就如齐明雪说的,‘难怪你父母给你取名池随野。’
是的,他向来是自由的,随性的,绝对不会拘泥于这间房子,或者是这栋大厦中。
他有自己的梦想与抱负。
池闻舟深邃的眼眸沉了沉,全然没想到他的弟弟会突然向他说这席话。
或许是在这个位置坐得太久,习惯了周旋与防备,他竟然连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也开始不自觉地用审视的目光去看待,开始怀疑、排斥,甚至是猜忌。
“你忙吧,我先走了。”池随野转身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宽大皮椅里的哥哥,笑了笑,“记得周末给自己放个假,别把身体熬垮了。不然老爸肯定要逼我来顶上,我可不想后半辈子困在这儿。”
旋即,他又补充一句,“哥,你永远是我最爱的哥哥。”
他的笑容依旧明朗,带着一贯的洒脱。
门轻轻合上。
池闻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目光落在紧闭的门板上。
那个曾经一直追在他身后的弟弟已经长大成人,甚至比他还高出了几公分。
忽然间,一种迟来的、近乎钝痛的自责,在这一刻缓慢而清晰地攫住了池闻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