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的将咖啡杯掷在杯托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却像是一记警钟敲在任煦心口上,吓得他大气不敢出。
“说吧!事情怎么处理?”
她语气平淡,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可那句话里透出的压力,却让整个空间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
任煦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始终不敢抬头直视对面那双能洞穿人心的眼睛。他太了解这位丈母娘了,向来言出必行,手段利落。在她面前绕弯子、找借口,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显得诚恳,“我不会和雪儿离婚。”
“哦?”唐慈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冷的嗤笑,那双保养得宜却锐利不减的眼眸,直直钉在他脸上,“不想离婚,当初为什么要出轨?”
“对不起,妈……是我一时的糊涂,我……”
“任煦,”唐慈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人的一生,没有真正‘糊涂’的时候。只有‘想’,或者‘不想’。”
她轻而易举,戳破了他那层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任煦猛地抬起头,眼神慌乱,带着最后一丝恳求,“妈……”
“离婚。”唐慈没有丝毫拖泥带水,红唇吐出两个冰冷的字眼,“净身出户。”
“这……”任煦脸色微变。
竟然让他净身出户。
他没想到唐慈会如此决绝。
“怎么?不肯?”唐慈讥讽一笑。
任煦慌忙摇头,“不,不是……我的工资、存款都可以给雪儿,补偿她。但是……那套婚房,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买的,能不能……不分割?”他声音越说越低,带着难堪的祈求。
“可以。”在任煦刚要松一口气时,话锋陡然一转,“但你必须回去,亲口告诉你父母——你们为什么离婚,你是如何‘一时糊涂’的,所有事情,一五一十,交代清楚。懂吗?”
唐慈说话间,挑眉的动作极具震慑力,任煦在她面前根本无反驳之力,只能点头答应。
说罢起身,垂眸看向对面的年轻人,再次开口,“回去说清楚后,我会让律师对接你,今后不要再和我的女儿见面。”
“妈……这……”任煦实属没想到唐慈如此果断、绝情。
“我不想我的女儿继续和垃圾接触。”唐慈的声音清晰冰冷,每一个字都淬着毫不掩饰的嫌恶。
说完,唐慈拎着爱马仕手提包径直离开。
任煦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跌坐在椅子上,动弹不得。
他不想离婚。
一点也不想。
自打真正接触到齐明雪的家庭后,他就无比清醒地认识到,和齐明雪结婚、维系这段婚姻,远比跟其他任何一个普通女人在一起,要强上太多、太多。
她的父亲是学术界顶层的人物,人脉与声望举足轻重。
母亲虽已改嫁,但嫁的是真正的富豪,且对这个女儿出手阔绰到令人咋舌。
即便齐明雪对处在这种关系的“夹缝”中,表现得并不热衷。但他作为伴侣,已经切身体会过那种被豪横荫庇的滋味。
六百多万的房子,她母亲说买就买;那些他需要攒很久钱才可能看一眼的奢侈品包、衣服、首饰,对她而言不过是寻常礼物。
而他呢?不过是中等工薪家庭出身,靠着勤奋和些许运气才比同龄人混的更好些。
同时,在单位里,同事们得知他老婆娘家的背景,那些羡慕甚至略带巴结的眼神,曾让他暗自受用。那不仅仅是面子,更是实实在在的、能为他挡掉许多麻烦、铺平些许道路的隐形资源。
如果真的离了婚……
失去的不仅是齐明雪,还有她身后所代表的一切。
同事朋友会怎么看他?
当初的羡慕会不会变成背后的嘲笑和幸灾乐祸?
他几乎能想象到那些窃窃私语和异样的目光。
他不要离婚。
也绝对不能离婚。
-
齐明雪的抗压能力一向很强。
哭过、伤心后,睡一觉人生继续,丝毫不会把情绪带到工作中去。
临近下班,她接到齐政和的电话,让她下班后去一趟家里,有事情要和她谈谈。
她当然知道是什么事情,也没拒绝,下班坐地铁过去。
到齐家已经是晚上七点,天空又飘着小雨,很冷,身上寒气很重,进屋后暖和不少。
看到任煦那一瞬,她整个人一愣,并未料到任煦也会在。
她将手提包搁在玄关的柜子上,弯腰换好拖鞋,径直走进客厅,脸上没什么表情。
任煦立刻从沙发上起身,脸上堆起笑容迎上前,亲热地喊了一声:“雪儿,回来啦。”
齐明雪脚步未停,只是几不可察地朝他那边点了一下头,目光淡淡扫过,算是回应,随即转向客厅里的其他人。
任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伸出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又讪讪地收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难堪。
端坐在主位沙发上的齐政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色不变,沉稳地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凝滞:“都别站着了,过去餐厅那边坐吧。”
餐厅里,齐政和自然地坐在了主位,安秋兰安静地落座于他的右手边。齐政和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左手边的位置,对任煦道:“小煦,坐这儿。”
任煦依言坐下。
齐明雪则默默走到圆桌另一侧,刻意与任煦隔了一个空位,才拉开椅子坐下。那一个空位的距离,无声地划出了一道清晰的界线。
李嫂把最后一道汤菜端上来,也在空位落座。
齐政和拿了白酒出来,任煦赶紧起身接过帮齐政和斟上。
齐政和脸上笑容可掬,感慨着,“上一次和小煦喝酒还是在春节吧!都快一年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啊!爸爸,今晚上我陪您好好喝一杯。”任煦斟满后,看了一眼齐明雪,“雪儿,你喝点吗?”
“不喝。”齐明雪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直接拒绝,丝毫不给任煦面子。
任煦一阵尴尬,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主位上的齐政和脸色沉了沉,眉头微蹙,看了女儿一眼,随即转向任煦,语气温和,“别管她,我们喝我们的。”
一顿饭下来,气氛始终有些凝滞。
齐政和与任煦之间倒是有来有往地闲聊着,安秋兰偶尔温声附和一两句。
只有齐明雪,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沉默地夹菜、吃饭,仿佛周遭的对话都与她无关,将自己隔绝在一层无形的冰壳里。
饭局接近尾声时,齐政和放下筷子,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女儿,唤道:“明雪。”
齐明雪闻声抬起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父亲。
齐政和视线在她和任煦之间扫了一个来回,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调和且带着家长权威的口吻说道:“小煦知道错了,这件事情咱们就算了,以后好好过日子。我在中间做见证人,如果下次他再犯,我第一个拎着他去民政局。你看,行不行?”
齐明雪慢条斯理地咀嚼完口中最后一点食物,放下筷子,拿起餐巾轻轻拭了拭嘴角。然后,她才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主位上的父亲,那眼神里没有闪躲,没有犹豫,只有一片冰封的锐利。
“不行。”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齐政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坐在对面的安秋兰,几不可察地垂下眼帘,嘴角却似乎极轻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惯常的温婉平静。
齐政和的火气明显被顶了上来,但他强忍着没有发作。他看向女儿,声音压得低沉而严厉,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口吻:“你给我上楼。”
齐明雪没有争辩,站起身,椅子腿与地板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跟在父亲身后,朝楼梯走去。
通往书房的走廊安静而熟悉。路过她从前卧室的门口时,她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房门虚掩着,她瞥见里面堆积的纸箱和杂物——那里早已不是她的房间,成了一个临时储物间。她眼神暗了一瞬,没有任何停留,继续跟着父亲走向走廊尽头的书房。
进了书房,齐明雪走在后面,伸手将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带拢,掩上,却没有完全关死,留下了一道狭窄的缝隙。
齐政和站在书桌前,叉着腰转身,愤然的眼直直看向齐明雪,厉声质问道,“你到底想干嘛!非要闹到离婚的地步才不可吗?”
面对父亲的质问,齐明雪垂眸苦笑。
是她的错吗?
不是她。
是她想弄到这个地步吗?
不是她。
从始至终都不是她。
但她的父亲,永远、永远,只会不分青红皂白的指责她。
就像当年安秋兰在他面前造谣,她要掐死齐礼安一样。
他把她叫到这间书房,没问事情的缘由,究竟是不是那样的,就开始责备她,叫她自私心不要太强。
她冷冽带着失望透顶的眼眸,直逼父亲,开口的声音决绝、果断,“离婚,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你以为离婚是件多光彩的事吗?” 齐政和压抑的怒火终于爆发,怒吼的声音震的人耳朵仿佛在那一瞬间产生轰鸣,“传出去很好听?我齐政和的女儿离了婚,你很光荣是不是?”
齐明雪看着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荒谬,甚至感到一丝冰冷的了然。她嘴角扯起一抹极淡的冷笑,终于明白了父亲如此激动的原因所在。
他怕她,给他丢面子。
他的面子,远比她这个做女儿的幸福更重要。
“爸,”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大清早亡了。”
“你——” 齐政和被这句话噎得胸口一堵,火气更盛,“我现在是在跟你讨论历史吗?我是在和你谈论家庭,谈论你的婚姻!任煦他有什么不好?处处让着你、顺着你,就连你阿姨都说这孩子没得挑……是,他是犯了一次小错,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小错?”她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那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爸,孩子都有了……这在你眼里,还只是‘小错’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政和脸上汹涌的怒意骤然僵住,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他瞳孔微微放大,直直地看着女儿,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没听懂,又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先前的气势判若两人,“你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