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有权利怀疑,你不是。”
老三嘴角抽了一下,咬了咬牙,把几只包一个个拽出来扔到地上。
交警走上前,拉开拉链翻了翻,里面果然是衣服、毛巾、压缩饼干,还有散着的烟盒。
有个年轻人忍不住抱怨:“警察同志,我们真的是去干活的,你们查这么细,是不是太……”
“太什么?”姜临斜他一眼,“太认真?”
她从那堆包里摸出一只,掂了掂重量,拉开,里面只塞了两件破T恤。
“你们去工地,一人一个这么大的包,”她指了指那只包,“就带两件衣服?”
“我们东西都放工地了。”那人嘴硬。
“是啊。”姜临笑,“命也放工地了。”
她随手一脚,把空出的后备厢地板蹬了蹬。
那是一块很普通的黑色塑料板,看上去和普通车厢底没区别。
“护士,”姜临抬下巴,“麻烦你。”
“叫我监督员。”温止纠正了一句,伸手按住地板一角,指尖用力一挑。
那块看似牢固的塑料板“咔嗒”一声,边缘翘起一条缝。
她从腰间摸出一把小折叠刀,把刀尖插进缝里,轻轻一撬——
整块板子被掀了起来。
底下是一个刚刚焊出来不久的夹层:一堆塑料桶和密封袋被塞得满满当当。
即便没打开,光是那一股从缝隙里钻出来的刺鼻化工味,就足够说明问题。
“这是啥?”姜临捂了捂鼻子。
“□□原料。”温止盯着那一桶桶白色晶体,声音压得极低,“和简易反应器的配件。”
“别问我为什么闻得出来。”她补了一句,“你们不想知道。”
“我知道。”老张在路边吐掉烟头,“十年前我就在这些味儿里差点断气。”
“沈队?”交警已经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算不算……”
“不算巧克力。”裴征插嘴。
“全都别动。”沈听澜沉声道,“原位拍照,录像。”
“老三。”她转头看向驾驶员,“你说你们去城里上工。”
“这是工钱?”
老三脸色像纸一样白,唇角还在抖:“我、我不清楚里面是什么,我就是——”
“不知道为什么改底盘,不知道为什么走山路,不知道为什么不敢从国道走?”沈打断,“不知道为什么车上的所有人,连工地名字都答不上来?”
“你知不知道,这一车东西要是下了山,进了那条河,最后会进谁的鼻子、谁的血管?”
“你知不知道,”她一字一顿,“你现在踩着的是哪条线?”
老三张嘴,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不是真正那种狠辣的“老板”,顶多是个被提起来用的“熟路司机”。
这些年,他一直告诉自己——
“我只是跑车。”
“车上是什么,不关我的事。”
“我也是出来讨口饭吃。”
可是当这些话撞上后备厢里的那些桶,他发现自己连骗自己的胆子都没有了。
“绳子。”沈冷冷道。
“人先控制。”
·
几名队员上前,利落地给车上几个人戴上手铐,压在路边。
老三没有反抗,其他几个年轻人有人试图嘴硬:“我们真不知道这是什么,是老板让我们帮忙……”
“老板?”裴征笑,“姓韩吗?”
那人一愣,下意识看了老三一眼。
“沈队。”温止忽然出声,“你看司机的鞋。”
老三脚上那双鞋并不显眼,普通运动鞋,但鞋底沾着一种颜色很特别的粉尘——不是石灰,也不是普通泥巴,更像是某种砖灰,细腻得很。
“砖厂那边的粉。”老张在旁边低声,“山上那家。”
“你这两天都在上面?”沈问。
“……偶尔。”老三嗓子很干,“拉点货。”
“拉什么?”
他沉默了一瞬,终于像是泄了劲似的,低头:“拉这些。”
“还拉人。”
“什么人?”
“外面来的。”
“上次有七八个,都是二十来岁的男娃。”
“说是来‘上培训课’。”
“谁跟你对接?”沈追问。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老三艰难回忆,“瘦瘦高高,穿白大褂的那种。”
“他说自己是医生。”
“……”
风忽然大了一点。
卫生监督车的车门被吹得砰砰响,树叶在空气里乱舞。
“白大褂。”姜临冷笑,“山上那牛场,牛没见着,倒见着医生了。”
“医生治病救人。”裴征说,“有些医生——”
“病是他们搞出来的。”
“把人救到半路再推回深渊。”温止轻声。
她看着那一桶桶粗糙的白色晶体,指节发白,压低了声音:“这批货,如果配上昨晚卫生室里的针管和药瓶。”
“刚好够山上一批人——”
“试药。”
·
“暂时先别上山。”沈忽然说。
“为什么?”姜临皱眉,“都抓到车了,还不上去,把后面的窝点一起端了?”
“现在上去。”沈说,“顶多抓到几个‘看场的’。”
“你们之前的经验应该告诉你,一旦我们要大张旗鼓上山,消息会比人快。”
“他们会提前收摊。”
“那你打算怎么?”姜临不服气。
“这车先拉回市局。”沈说,“人分开审。”
“老三你这边,重点问——”她看了看他,“过去半年,从山上拉过几回货、几回人。”
“每一回,时间、路线、接头人、山上见到的任何人。”
“另一个方向——”她看向姜临,“山上那块地的手续,你们要翻。”
“谁名下的,谁审批的,谁写的‘养牛’两个字。”
“你想往上拽?”姜临明白了,“拽到砖厂老板,拽到批条子的那几个人。”
“拽到能让鬼医在山里开‘诊所’的人。”温止淡淡,“越正经的皮,里面的肉越烂。”
“这车上的东西,”裴征指了指后备厢,“已经够我们开一宗大案了。”
“山上的那些人,”沈说,“不能让他们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
“我们这趟,”她抬头,看着山腰那片被雾笼着的地方,“不是来猎几条鱼回去炫耀。”
“是来——把这条山上的支流,捋进暗河的总账里。”
风把她的话吹散在山谷,落到石头上、树叶上,还有那条通往砖厂的土路上。
谁也没说话。
只有老张在一旁低低地叹了口气。
“十年前,”他说,“你爸也是这么说的。”
“‘一点一点,查完。’”
“这次——”他看着沈听澜,“希望你能说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