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被押回市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
审讯室里灯光白得发冷。
他坐在椅子上,手被铐在桌下的金属环上,衣服上沾着山路溅起来的泥点子,脸色苍白,额头有汗。
“名。”
“……刘三。”
“以前干嘛的?”
“跑车。”
“多久了?”
“六七年。”
沈听澜懒得废话,翻开记录本,把那张刚刚打印出来的“面包车夹层照片”往桌面上一推。
“这也是跑车?”她淡淡,“你这活,比普通运输司机高端。”
老三盯着那一桶桶白色晶体,喉结滚了滚。
“我、我只是帮人拉货。”他声音发哑,“不然在边城,靠拉客,人养不活。”
“帮谁?”
“……韩总。”
“哪个韩总?”
“韩东。”
沈听澜目光动了一下:“你认识他多久?”
“也就一两年。”老三说,“之前帮他跑过几趟建材,他人……挺好。”
“怎么个好法?”裴征在旁边插话,“给你涨价?还是帮你交社保?”
“他借过钱给我。”老三小声,“我娃生病那次,是他帮忙垫的医药费。”
“哦。”裴征冷笑,“那从那之后,你就开始帮他拉这种‘货’了。”
“我当时不知道是啥。”老三急道,“他说是化工原料,要拿去砖厂做砖加固用。”
“后来呢?”沈听澜问。
“后来……”老三声音低下去,“后来有一次,山上味道太冲,我晕了一下。”
“我问他,他说——你别多问,问多了对你不好。”
“你还继续跑?”
“我欠他钱。”老三苦笑,“还没还完。”
屋里静了一会儿。
“山上那块地,原来是砖厂?”沈问。
“嗯。”
“现在?”
“说是养牛场。”
“你见过牛吗?”
“……”
老三沉默几秒:“没见过。”
“那你见过什么?”
“见过几次白烟。”他咽了口唾沫,“有一次我晚上去,远远看见砖厂那边的烟囱在冒白烟。”
“不是烧煤的那种,是……像雾一样的。”
“味道呢?”温止忽然问。
她一直坐在角落,没插话,这会儿抬起头。
“辣嗓子。”老三说,“呛得慌。”
“山上有人戴口罩吗?”
“有。”老三想了想,“几个戴白大褂的,戴着那种一次性口罩。”
“我去的时候,他让人把我送到门口,就不让我进院了。”
“就看见院里有几个人,穿着雨衣,戴着那种护目镜。”
“鬼不鬼?”裴征小声嘟囔。
“还有呢?”沈问。
“更多就不知道了。”老三摇头,“我就是把人、把货拉上去,然后回村里等。”
“谁找你结账?”
“一个姓周的。”
“周谁?”
“我们都叫他周管事。”老三说,“具体名字……没听他说过。”
“你上次拉人,是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
“多少人?”
“七八个。”
“这七八个人,都二十来岁,背着包。”老三回忆,“村长说,是外面回来‘体检’的。”
“山上那医生说,要给他们做个‘心理疏导’。”
“你听见过那个医生怎么自我介绍?”沈问。
“他说自己姓陈。”
“陈什么?”
“就说叫‘陈医生’。”
老三缩了缩脖子,“说话细声细气的,听着有点瘆得慌。”
温止指尖在膝盖上轻轻一顿。
“几天前,”沈继续问,“你有没有听谁说过——最近风紧,让你少跑几趟?”
“有。”
“谁?”
“那个周管事。”
“他说,上面有人盯着河,他们最近要‘收一收’。”
“你今天怎么还跑?”
“韩总说,最后一批。”老三苦笑,“跑完,这阵子就不用上山了。”
“最后一批。”沈轻声重复,嘴角冷了冷,“都喜欢说这几个字。”
她合上笔记本:“暂时这样。”
对讲机震了一下。
“沈队。”耳麦里传来姜临的声音,“我这边已经核完山上那块地的手续了。”
“人呢?”沈问。
“砖厂名下挂的是一个空壳公司,法人在外地,电话打不通。”姜临说,“‘养牛场’这块,是乡里批的。”
“批条子的人,是乡里一个副主任。”
“但是——”她顿了顿,“后面有县里某个‘扶贫办顾问’的签名。”
“顾问?”裴征挑眉,“就是我们常说的那种‘挂靠在公家的企业家’?”
“对。”姜临冷笑,“名字你们也熟——韩东。”
·
晚上,联合小会。
地图摊开在桌上,被各种颜色的笔划得像蜘蛛网。石岭村、砖厂、“养牛场”、河道、小凹湾,都被连成了一串。
“情况你们都听见了。”总队长的视频会议画面挂在墙上,他身后也是一张省级地图,“山上这块,很可能就是暗河边城支流之一的加工点。”
“但位置特殊,山中,易守难攻。”
“我们不可能整支队伍硬往里撞。”
“姜临。”他看向屏幕左下角那一格,“你意见?”
“先踩点。”姜临简短,“把地形、出入口、岗哨弄清楚。”
“这块山前后几条小路,我心里有数。”
“我可以带几个人过去转一圈——以‘例行安全检查’的名义。”
“晚上?”
“下午。”姜临说,“晚上他们关门紧,狗都拴出来。”
“白天反而松点。”
“沈听澜。”总队长转头,“你的?”
“行动分两步。”沈说。
“第一,姜队带路,白天踩点。”
“我和温止、老张、苏白一起,以‘卫生监督联合复查’为名,过一眼砖厂外围,取环境样本。”
“第二,等样本回来,如果能证明那块地有大规模制毒痕迹,再申请特警、防爆组,夜间统一行动。”
“目标——一举端点。”
“山里行动风险大,上面肯定会问。”总队长提醒,“尤其是你这边最近刚搞出个校园案,他们有顾虑。”
“我知道。”沈说。
“但如果我们现在不动,这条线会立刻收缩。”她盯着地图,“山上那群试药的人,也许明天就被转走。”
“我们来边城,”她语气平静,“不是为了看一圈河、看一圈山,然后回去写个‘调研报告’。”
那头短暂沉默。
“行。”总队长道,“你们先踩点。”
“样本拿回来,我在厅里替你们往上拱。”
“但有一点——”他压低声音,“绝对不能擅自强攻。”
“你也知道,”他顿了一下,“你爸那次,就是在山里……”
沈听澜指尖在桌面上微不可察地一顿:“明白。”
·
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压得低。
姜临那辆吉普再次上山,另一辆挂着“卫生监督”的面包车跟在后头。
“这次说什么理由?”苏白小声问。
“复查。”温止说,“昨天我们看了石岭村的卫生室,今天我们要看给石岭村送药的上游。”
“比如——负责储存‘扶贫药品’的仓库。”
“仓库还修在山里?”苏白嘟囔。
“穷。”温止淡淡,“土地便宜。”
山路走到一半,老张在前车里伸手指了指前方:“那儿就是。”
顺着他指的方向,能看到一块被粗略平整出来的山腰平台,几栋红砖结构的矮楼和一条长长的烟囱,烟囱口此刻不冒烟,只剩一些被雨水冲刷出的黑痕。
院墙用红砖砌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上面用红漆写着“安全生产重于泰山”“科学养殖造福一方”等标语。
大铁门紧闭,门口挂着一块牌子——“石岭生态养殖基地”。
“牛在哪儿?”裴征忍不住吐槽。
“牛可能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姜临说,“比如锅里。”
她把车停在门外不远处,熄火。
“这次进得去吗?”苏白有点忐忑。
“试试看。”姜临下车,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拉了拉自己的旧迷彩夹克。
“温顾问,”她抬下巴,“你这一身看着比我像领导。”
今天温止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外面套着那件印了“县卫生监督”的马甲,脖子上挂着工作牌。
“走吧。”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