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文瑜从潜水艇上回来还沉浸在看到的景象中,一直没有说话。
他们在艇里吃过了午饭,回来时已是黄昏。方昭陪他坐在沙滩上,看着在海面上铺开大片血色的落日。他们面前的海洋一如既往,亘古不变,吞噬下人类所有的野心和欲望,像容纳一颗微不足道的沙子。
季文瑜终于叹了口气,说:“人的生命在战争和自然面前都不值一提。”
方昭说:“为了这些亡者,我们也该努力过好这一生。”
季文瑜转头对他笑笑,说:“你会有美好的一生。”
方昭直盯着他说:“这要老师说了算。”
季文瑜不解道:“你的生活,怎么要我说了算?”
方昭看了他一会,忽然很泄气地摇摇头,说:“换个人早就看出来了。老师,你还没发现我在追求你吗?”
气氛刹那间凝固了,季文瑜望着他半晌,表情空白,过了很久摇摇头,轻缓地说:“方昭,我是你的老师。别开这种玩笑。”
方昭说:“老师,我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
季文瑜又过了半天才开口:“你怎么……”刚开口忽然顿住,又说:“你到底……”终究没说完一句话。太阳大半没入海平线,光线渐渐暗淡,微风在他们身后的棕榈树枝间发出轻响。
方昭带着一丝笑意凝视他,神态平和得好像只是在讨论晚饭的菜单。
他说:“我刚回来的时候觉得你好像被锁在了时光胶囊里,还是当年那个让我神魂颠倒却不敢表露的人生导师。我已经努力到了这一步,没人敢说我配不上任何东西,在你面前还是只能匍匐在地,像大学时代那样,把我对你狂热的悖逆幻想小心翼翼藏起来,不敢让你看见。”
季文瑜艰难地消化这番话,无法立即作出反应。
方昭又说:“不过我后来觉得你还是有些改变。你比我记忆中脆弱一点,压抑一点。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我的视角变了——我向上爬了这么多年,终于不用再仰视你了。”
他换了个姿势,继续平和地说下去。
“我本来可能一生都没有追求你的勇气。一个beta和一个omega?这太荒唐了。Omega是ALPHA的专属资源,这点根本没人提出异议。像你父母那样的ab结合还有几个屈指可数的先例,omega和beta从没有过,何况你还是我的老师。我只觉得我开始了一段无望的暗恋,就算我还是个满脑子理想主义的大学生,我也没有敢期望你能属于我。是你鼓励了我。”
季文瑜好不容易才发出声音:“我?我鼓励你?”
方昭微笑道:“告诉我一切性别隔离都该被打破的不是你吗?告诉我一切属于alpha的东西都该属于我的不是你吗?教我批判现有的社会制度和观念,改造它甚至推翻它的,不都是你吗?”
季文瑜稍微向后缩了一下。他刚刚从震惊里恢复过来,这时又陷入了更大的冲击当中。和方昭重逢以来那种时时出现的失控感这时开始清晰起来。他给他的学生指出了叛逆的道路,却没看清道路的终点是什么。
方昭仔细端详着他。现在他已经不再掩饰目光里赤裸裸的欲念。
“我拼了三十年的命。”他说,“当然不全是为了你。我也想要别的东西,名誉,地位,还有改变世界的权力;在我的野心清单上,你和这些东西是并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