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明路离商业区不远,方昭叫了外卖,几个家常菜在餐桌上氤氲着热气。半开的窗子把植物的芬芳引到餐厅里,这幢从没人住过的新房子弥漫着家的气息。
他一定为我费了不少心,季文瑜心想。他再次感到内疚,尽管他明白这不是他的错。他不喜欢让人失望。对他失望的人已经太多了。
他没动筷子,坐在餐桌前说:“方昭,你对生活的看法有问题,我要对此负一部分责任。”
方昭把一盘芦笋虾仁推到他面前,说:“老师,先吃饭。”
季文瑜夹了个虾仁到自己碗里,却没吃,只说:“我对你说只要你去努力,去抗争,就可以得到一切,这是错误的。你去追求成功,去追求平等,这都没问题。但是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可以得到的,你得学会放弃。”
方昭轻松自在地吃饭,神态没有丝毫改变。
季文瑜看了他一会,忽然说:“我真是太自私了。我不愿接受现实,又知道自己没有勇气和能力去抗争,于是把我积累的愤怒和幻想都灌输给你。你的成功就是我的罪孽。现在想改变你可能太晚了,不过我至少还有机会阻止你毁掉你的终生幸福。”
方昭正喝汤,听到这话笑了一下,差点被呛住。他抬头看着季文瑜说:“老师,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毁掉自己的终生幸福?”
季文瑜顿了一下,说:“方昭,婚姻不像战争,也不像政治,失败和胜利界限分明。婚姻是一个长期的、公开的过程,这个过程的走向不只由当事人决定,它每时每刻都在被整个社会所塑造。你以为追求一个人就像打赢一次战役一样,把对方拉进婚姻就算胜利了?你们要在漫长的岁月中相处,要面对来自所有人的目光,接受所有人的评判,这评判会伴随你一生。当激情归于平淡,爱人已经无法给你提供起初的快乐,你为一次不适宜的婚姻付出的代价就会成为你们之间的暗礁,总有一天你在权衡利弊之后会后悔当初的选择。方昭,你很有能力,但你无法把自己的婚姻生活变成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你的本质和所有人一样,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爱情不过是社会关系中特别容易变质的一种罢了,不要为了爱让自己背上包袱。”
方昭继续吃饭,微笑着说:“老师,你就这么确定我容易变心?你这样对我公平吗?”
季文瑜说:“每一对怨偶最初都觉得自己不会变心。爱情已经够不稳定了,为什么还要给它加上额外的负担?”
方昭已经吃完了饭。他保留着战时的生活习惯,吃饭一向很快,季文瑜几乎还没动筷子。
他给季文瑜盛了碗汤,推过来说:“老师教导完了?那么,也让我辩解两句。”
季文瑜默默无言地喝汤,听着他说话。
方昭说:“首先,老师,如果因为一件事可能失败就不去做,我现在大概在某个alpha手下打工,你肯定不会为我感到骄傲的。”
季文瑜说:“我确实为你感到骄傲,但是……”
方昭抬手说:“老师,让我把话说完。”
他抬手打断季文瑜的那个手势看上去漫不经心,但有着强烈的权威感。
季文瑜再次提醒自己,眼前的这个男人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乖乖听他教导的好学生了。
方昭接着说:“我一向清楚自己想要什么,我是在追求幸福,不是想毁掉它。我是个成年人,我能掌控自己的生活,因此也有经营爱情和婚姻的能力。我不是你母亲,老师,你也不是。”
季文瑜的嘴唇抿紧了。他说:“我母亲和我们讨论的话题无关。”
“无关?老师,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和她有关。”方昭说,带着一丝奇异的笑意,“她不知道她的悲剧所在,于是把痛苦发泄在你身上;你知道她的悲剧所在,但是无法阻止她走向毁灭。你刚才也说了,你无力改变现实,于是努力塑造我,鼓励我,指望我去改变。我成功地改变了现实,希望你也为此做出改变,而你没有勇气,因为你母亲的悲剧至今还笼罩着你,你害怕她的命运降临到你头上。你不愿接受我,和你父亲抛弃你母亲的理由一样——我是个beta,而你们不愿承担和一个beta结合可能付出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