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典照常进行,天气晴朗,惠风和畅,万物都在太阳下无处遁形。
娄山雨这边,出乎意料的顺利。
虽然他们只占了两个县,但距京城极近,不必过于担忧京城城外的哨兵。起义军稳步前行,沿途不断有归附之人,但她并未一味冒进吸收,而是保持警惕,严格约束队伍。
骄阳正好,娄山雨心中想到和周鸷的约定,兵临北安门之时,双方手铳枪响为号。她先发出一声,待城门以三声枪响回应,他们便冲出去,此时城门必开。
正午时分,娄山雨领着数千名弟兄,悄无声息地潜行至距北安门门外树林之后,距城门只有一箭之隔。
娄山雨伏在一颗树后,手心沁出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不住的激动。她摸向腰间,手铳冰冷坚硬,鼻尖是火药味和刚刚杀过人的血腥味。
太阳将所有影子都照成矮矮的一团,她握紧手铳,指尖泛白。她向身旁看了看雷老大,雷老大用坚定的目光给予她回应。
这一刻终于到了!娄山雨等了六年。
她目光死死盯着紧闭的北安城门,心如擂鼓,高高举起手铳。
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娄山雨心中焦急,她好似能听到身后所有人压抑的呼吸声,她不敢转头看向雷老大,怕他眼中有询问的意味。
刹那间。
砰!砰!砰!
三声清脆急促的铳响,如同裂帛,划破燥热的空气。
娄山雨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她从树后跃出,拔出腰间朴刀。
“冲!”
长久的沉寂终于爆发。
“杀——”众人发出震天的怒吼,犹如汹涌的洪流,扑向城门。娄山雨和雷老大骑着骏马,位于队伍的最前端。
面前的城门越来越近,逐渐高耸,娄山雨的回忆涌入。
六年前,她就是从这个地方,离开得京城。
回忆不能阻挡她的前行,她抓紧缰绳,俯身冲去。
就在他们冲入射程的刹那,城墙上毫无征兆冒出密密麻麻的弓箭手!
箭如雨下。
娄山雨猛地勒紧缰绳,百灵受惊,前蹄高高飞起。
忽然,又一批人在城墙上冒出。
火球!
火球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娄山雨瞳孔骤然收缩。
“啊——”
轰鸣的战火中,原先冲锋杀敌的呐喊变成惨叫。冲在前方的起义军们被利箭刺入,应声倒地,火球袭来,众人更是毫无还手之力,成片倒下。鲜血喷溅,染红了土地。
娄山雨进退失据,一时间全身如堕冰窖。
她死死盯着前方,城门紧闭,只有空中的箭矢和火球在眼前愈来愈进。
噗嗤!
雷老大痛苦地低吟,娄山雨转过身去,只见他肩膀被流矢击中,血液汩汩流下。
“快退!”娄山雨大吼,耳边嗡嗡直响。
退?
往哪里退?
城门前的平地变成了屠宰场,那些熟悉的乡亲们在她面前倒下。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一瞬间,娄山雨眼前发黑。
周鸷全是在骗她?
一股寒意从心脏蔓延到四肢百骸。
箭矢和炮火逐渐减弱,城门缓缓打开,精锐的骑兵从城门涌出,马蹄践踏着尸体,向他们而来。
“山雨,快走!”雷老大肩上插着箭,浑身是血,他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巨大的力量几乎将她拽倒,“我们中计了!走啊!”
娄山雨猛地清醒,颤抖着双手攥紧缰绳。
“驾——”
她和雷老大以及少数人拼死向外逃跑,刀光中,温热的液体不断溅到她的脸上,马蹄纷乱,终于在血泊和混乱中杀出了一条路。
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
娄山雨甚至不敢回头,她身后是倒下的同伴、远去的家乡和背叛的爱人。
烈日依旧灼人,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皇宫内,宴饮正酣。丝竹婉转,觥筹不断。文武百官身着礼服,依品阶坐于筵席之上。
一派其乐融融之象。
赵瑰端坐在凤座之上,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雍容笑意,小皇帝正襟危坐在一旁,努力保持着威仪。
周鸷和赵凤关坐在离高座最近的一左一右,浅酌而食,一切如常。
一名禁军将领快步奔至御前,单膝跪地。
赵瑰和赵凤关变了颜色,周鸷面上波澜不惊,他用手指摩挲着酒杯,并未抬眼。
“启禀太后、陛下!北安门外有乱匪数千悍然攻城!”
一时之间,群臣哗然。
只有老太傅王又山与周鸷眼神交汇,这交汇极短极短,前者眼中持重而期待,后者眼中空无一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