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试之日，寅时才过，京城还笼罩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唯有皇城方向灯火通明，如同白昼。贡院至紫禁城的御道两侧，早已布满禁军侍卫，肃杀威严。新科进士们身着公服，在礼部官员的引导下，序列整齐，静候宫门开启，前往奉天殿参加由皇帝亲自主持的殿试。

相府，佛堂。沈氏早早便起身，沐浴更衣，独自一人来到佛堂。堂内檀香袅袅，观音像宝相庄严。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闭目凝神，素来冷静的面容上带着难得的虔诚与难以掩饰的紧张。

“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保佑……” 她低声诵念，声音微颤，“信女不敢奢求太多，只求……只求微儿今日殿前应对从容，文章得以尽展其才，不负多年苦读，不负上天垂怜。若能得偿所愿，信女愿终身茹素，广结善缘，以报佛恩。” 她深深叩首，额头轻触地面，将所有的期盼与不安，都寄托于渺茫的神佛之力。作为母亲，她能做的，在明面上似乎已到了尽头，此刻唯有祈求上苍眷顾。

城外，广济寺。同样是在天色未明之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广济寺后门。柳清韵和柳文昌姐弟二人，身着素雅常服，在贴身心腹的护卫下进入寺中。

他们并未惊动寺内僧众，而是由知客僧引着，径直来到供奉文殊菩萨和文曲星君的道场。柳清韵捐了一大笔香油钱，亲自点燃三炷清香，在蒲团上郑重跪下，默默祷祝。平日骄矜的眉眼此刻低垂，满是诚心。

“信女柳清韵，虔心叩拜。祈求文殊菩萨、文曲星君，保佑沈默今日殿试顺利，才思泉涌，对答如流，得以高中鼎甲。”

柳文昌也收起了平日的嬉笑，难得正经地跪在另一侧蒲团上，磕了三个头，心里嘀咕着：“佛祖保佑，文曲星君保佑，让沈……沈默那小子超常发挥，拿个状元回来，狠狠打那些瞧不起咱们的人的脸！” 虽心思跳脱，但盼着“自家人”好的心却是真的。

青松书院，山长书房。相较于沈氏的焦虑祈福和柳家姐弟的隐秘行动，书院深处则显得平静许多。黄山长与陈副山长正在窗明几净的书房中对弈。

棋枰之上，黑白子错落，局势胶着。黄山长执白，落下一子，抚须沉吟道：“今日殿试，不知诸生表现如何。尤其是沈默此子，经此春闱波折，心性愈发沉凝，文章也更见锋芒，只是不知陛下圣意如何。”

陈副山长落下黑子：“黄兄何必过虑。沈默才学根基扎实，胸有丘壑，临场应变亦是不凡。春闱之事，反倒磨砺其心志。至于圣意……陛下求才若渴，但有所长，必不埋没。我等为师者，静候佳音即可。” 言语间，是对学生实力的信任与超然物外的淡定。

窗外，晨曦微露，映在棋枰上，光影斑驳。两位山长不再言语，专注于棋局。

宫中，长春宫。靖海侯言崇，风尘仆仆，正与义妹瑾妃对坐叙话。言崇虽年近四旬，但常年在东南沿海督师巡防，身形依旧挺拔，面容棱角分明，目光锐利如鹰，不怒自威。

“兄长此番回京，一路辛苦。”瑾妃亲手为兄长斟茶。

“为陛下效力，分内之事，何谈辛苦。”言崇声音沉稳，接过茶盏，“倒是你，在宫中一切可好？三离，没给你惹什么麻烦吧？” 他话题自然引到了儿子身上。

瑾妃唇角微弯，“三离那孩子，兄长还不知么？心思活络得很。近来倒是对本届一位姓沈的举子，青松书院的沈默，颇为照拂。” 她放下茶壶，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兄长的脸，“沈默是春闱传胪，才学品貌俱是上佳，听说很得柳相看重。”

言崇眼中精光闪过，面色却不变：“哦？柳相看重的人？三离倒是会交朋友。” 语气平淡，但熟悉的人都知道，简单的“哦”字背后，已然包含了诸多思量。他并未多问，只是缓缓饮了口茶，心中却已将“沈默”二字，以及其与柳相、与自己儿子的关联，细细掂量了一番。

京城，看似普通的商号后院。并非园林胜景，而是京城众多商号中不起眼的一处。院墙高深，院内陈设简朴实用，透着西北商帮特有的干练与低调。此处，正是以“奚”为商号、实则由陇西迁来的苏家，在京城的隐秘据点。

书房内，烛火通明。深青色劲装、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与沧桑的女子，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东方渐白的天际。她便是如今苏家（对外称奚家）在京中的主事人，苏柏的堂妹，苏云娘。苏家自陇西迁入中原后，为避祸及便利行事，女子多以本姓主持商务，男子则多随母姓“奚”，投身军旅，散于各地边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