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驹过隙,转眼间,沈知微在宫廷典籍司,已安然度过两个春秋。
庭中那几株老海棠开了又谢,谢了又开,檐下的燕子也迁徒了几个来回。沈知微依旧身着那身青色女史官服,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故纸堆中。只是比起两年前,她周身的气度愈发沉静内敛,如岁月细细打磨的美玉,光华蕴藉,温润而坚定。她主持编纂的《历代巾帼列传》已完成了大半,不仅整理了众多被历史尘埃掩盖的巾帼事迹,更因其考据详实、评述精当,偶尔被前来查阅资料的翰林学士们借去参考,在清流文人中小有了些名声。陛下似乎也知晓此事,曾随口问过一句,但并未多言。
两年间,并非无人造访这片清冷之地。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前呼后拥,只带了个贴身大丫鬟,乘坐一顶不甚起眼的青帷小轿而来。当她在典籍司值房门口出现时,沈知微正伏案校对书稿,阳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她专注的侧影和略显单薄的身形。
柳清韵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她打量着堆满书籍、陈设简朴甚至有些寒酸的值房,空气中弥漫陈旧纸墨的味道,与相府揽月阁的熏香暖阁天差地别。曾经需要仰她鼻息、被她视作眼中钉的“义妹”,如今在这般境地里,竟透出安宁与坚韧。
沈知微察觉到视线,抬起头,见到柳清韵,眼中掠过讶异,随即放下笔,起身,依礼轻声唤道:“大姐姐。” 语气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
柳清韵迈步进来,裙裾拂过略显粗糙的地面,她环视一周,才开口道:“母亲惦记你,让我得空来看看。” 话是实情,但更多是她自己想来。说不清是种什么心理,或许是好奇,或许也有那么一点难以启齿的、被沈知微逆境中的从容所触动的不甘与探究。
“劳母亲和大姐姐挂心。”沈知微微微一笑,抬手示意唯一的客座,“大姐姐请坐。这里简陋,只有清茶。”
柳清韵坐下,目光落在沈知微正在校对的稿纸上,字迹清秀工整,旁边还有细密的朱批注解。“你……在这里,倒真是沉得下心。” 她语气复杂,少了以往的尖刻,多了些感慨。
“无甚纷扰,正好做些实事。”沈知微为她斟上粗茶,声音依旧平静,“大姐姐近来可好?”
“无非还是那些琐事。”柳清韵端起茶杯,指尖摩挲着粗糙的杯壁,犹豫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口,“你……就真甘心一辈子待在这地方?以你的才学……” 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明显。
沈知微抬眸看她,清澈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人心:“大姐姐,世间路有千万条,并非只有站在人前风光无限才是好归宿。能在此地,理清故纸,为那些被遗忘的女子存续一二事迹,让后人知晓,女子亦可有铮铮铁骨,亦可有不让须眉的才智,于知微而言,并非虚度。何况,”她顿了顿,“人生际遇,谁又能说得准将来?”
柳清韵怔住了。她从未听过沈知微如此直白地谈及自己的志向与心境。不是抱怨,不是自怜,而是超乎她想象的豁达与开阔。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往基于嫡庶、基于宠辱的计较,在对方这番言语面前,显得如此狭隘和……幼稚。她的世界,远比后宅方寸之地要广袤得多。
沉默良久,柳清韵放下茶杯:“母亲……其实很记挂你。府里……也并非全然忘了你。” 这话,近乎一种示好,一种承认。
沈知微看向柳清韵,此刻的柳清韵,褪去了往日骄矜的外壳,显露出几分属于她相府嫡女应有的、甚至有些别扭的真诚。她轻声道:“我知道。也请大姐姐转告母亲,我一切安好,勿念。”
秋风吹入,卷起几片落叶。柳清韵站起身:“时辰不早,我该回去了。” 她走到门口,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沈知微一眼:“你保重。若有难处……可托人递话回府。”
不是客套,而是嘱咐。
“多谢大姐姐。”沈知微起身相送。
柳清韵点了点头,带着丫鬟离开了。她的来访,没有激烈的冲突,没有虚伪的寒暄,更像是一场无声的检视与和解。
柳文昌也来过一次,是隔年春天。他肩膀的伤早已痊愈,人也似乎沉稳了些,但一开口,跳脱的性子还是露了出来:“嘿!这地方可真够偏的!不过还挺安静,适合你!” 他好奇地东张西望,又压低声音说,“我姐就是嘴硬心软,其实她挺佩服你的!还有,那个谢砚书,哼,如今在翰林院也不过如此……” 他絮絮叨叨说了些京中琐事,最后挠挠头,“那什么,你……缺什么不?小爷我现在也能帮上点忙了!”
沈知微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关心,心中微暖,浅笑道:“我什么都不缺。你在军中也要谨慎当差,勿让父亲母亲操心。”
柳文昌嘿嘿一笑,又说了几句才告辞。
李向云和孙世轩结伴来过一次,他们已是正经的朝廷命官,虽官职不高,但前途可期。见到昔日同窗(他们心中仍是“沈兄”)身处如此清冷之地,二人皆面露唏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