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悄逝,沈知微入典籍司,转眼已是四月有余。
典籍司深处宫苑一隅,庭中古木参天,四季更迭在此处也显得格外迟缓而静默。沈知微身着青色女史官服,日复一日地埋首于浩如烟海的卷帙之间。她的主要职责是编撰《历代巾帼列传》,这工作琐碎而浩大,需从无数史书、笔记、杂录中寻觅那些或显赫或隐没的女子踪迹,考据其事迹,评述其功过。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陈年墨香与书卷特有的微腐气息,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唯有窗外光影移动,标记着时辰流逝。
四月的光阴,足以让许多事情沉淀。金殿上的惊心动魄、状元红袍的灼目光彩,都已如隔世云烟,被这满室书香悄然覆盖。沈知微的面容愈发清瘦,下颌线条更加清晰,但眼神却沉淀得如同古井深潭,波澜不兴,只在与某些记载中的奇女子产生共鸣时,才会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亮光。她像一株生于幽谷的兰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积蓄着力量。
午后,她正对着一卷关于前朝一位女将的残破手札凝神思索,试图从字里行间拼凑出那人更完整的形象,掌司太监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案前。
“沈女史,” 他那把千年不变的平板声音响起,“长春宫瑾妃娘娘懿旨,传你即刻过去一趟。”
沈知微执笔的手稳稳落下,将最后一个字的笔画写完,才从容搁笔,起身:“是,有劳公公。” 心中却如投石入湖,漾开圈圈涟漪。瑾妃娘娘?在她入典籍司后从未有过交集,今日突然传召,所为何事?她隐隐觉得,此事或许与那个人有关。
整理好衣冠,她随着引路的内侍,穿过重重宫墙。暮春的阳光已有了些许热度,洒在朱红宫墙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越靠近后宫妃嫔所居的宫苑,景致越发精致婉约,与典籍司的古朴沉郁截然不同。长春宫更是其中翘楚,亭台楼阁,玲珑剔透。
她被引至一处名为“沁芳榭”的水榭。榭子临水而建,四面轩敞,垂着竹帘,微风过处,带来池中睡莲的清淡香气。榭中无人,只有熏香袅袅。
片刻后,脚步声自身后响起。沈知微转身,便见言三离缓步而来。四月不见,他似乎清减了些,眉宇间那惯有的慵懒笑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静下来的锐利,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与这精致环境格格不入的风尘之色。他看向她,目光深邃,仿佛要将四月分离的光阴一眼望尽。
“你来了。”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低沉沙哑了些许。
“言世子。”沈知微敛衽行礼,心中了然。果然是因他之故。
言三离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掠过她更加沉静的面容和那双波澜不惊的眼眸,唇角习惯性地想勾起那抹弧度,最终却只化作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意:“四月不见,沈女史气度愈发沉静,这典籍司,倒是养人的地方。” 话语中听不出是赞许还是别的意味。
“世子谬赞。清静之地,正好读书。”沈知微语气平淡,直接问道,“不知世子通过瑾妃娘娘召见知微,所为何事?”
言三离沉默了一下,视线转向榭外一池碧水,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错辨的重量:“我来向你辞行。”
沈知微心尖微动:“世子要离京?”
“是。”他转回目光,直视着她,眼神锐利如刀,“东南海疆不稳,倭寇屡犯。陛下已准奏,着我随靖海水师出征,协理军务,督运粮草。此去,快则一载,慢则……恐需两年。”
两年。海疆凶险,风波难测。沈知微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垂下眼帘,将眸中瞬间翻涌的复杂情绪,担忧、愕然、空落——悉数掩下,再抬头时,语气已恢复一贯的冷静:“男儿志在四方,世子文韬武略,为国效力,正得其时。知微预祝世子旗开得胜,早日凯旋。” 言辞得体,却带着刻意维持的距离感。
言三离看着她平静无波的面容,心中那股自决定离京后便盘踞的躁动与不甘,几乎要破土而出。他向前踏了一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周身即将奔赴沙场的凛冽气息隐隐传来,目光锁住她的眼睛,声音压低,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沈知微,我此去万里波涛,归期难料,你……就只有这些官面话吗?”
他的逼近带来压力。沈知微下意识地想后退,却强自稳住身形。他目光中的灼热与某种深藏的期待,烫得她心头发紧。她避无可避,心念电转间,盘桓心底许久的疑问,在此刻似乎有了问出口的契机。或许,此刻不问,将来未必再有机会。
她抬起眼,迎上他迫人的视线,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榭中异常清晰:“既然世子如此说,知微确有一事,困惑已久,望世子解惑。”
“何事?”言三离挑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