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季夏乖乖地把下巴搁上去,像获得了奖励的温顺大狗。
苍鹰被放出来,贴着天花板飞了一圈,然后落在闻雪的肩膀上。
闻雪认真地对它说:“弗莱克埃尔,你也辛苦了。”
* * *
从前他都会说“宝宝真棒”,像把宠物诊所开成了儿科的兽医。不过在上周,闻雪抚摸着它翅膀上的羽毛,忽然问道:“……要不要给宝宝起个名字?”
在裴季夏的认知里,这句话好像应该是夫妻之间,而且是迎来了新生命的夫妻之间才会说的。他把手上的文件搁到一边,耳朵迅速地红透了。
闻雪问他:“季夏哥,你有喜欢的名字吗?”
裴季夏想不出来,脑子也热得不太转了,就说:“你来取吧。”
闻雪的眼睛迅速亮了起来,这是一件需要慎重的事情,他很认真地思考了好一会儿。
他思考的时候,裴季夏开始后知后觉地担心。因为闻雪起名字的品位相当独特,万一又起出铁字辈的名字,孩子以后岂不是抬不起头来。
好在没有,闻雪说:“弗兰克埃尔,怎么样?”
虽然不知道有什么涵义,但听起来还不错。裴季夏刚松了口气,闻雪又说:“叫铁爪好像也很帅。”
裴季夏绝望了一下。好在闻雪只纠结了两秒钟,就下结论道:“还是弗兰克埃尔更好一点,是我很喜欢的乐队主唱的名字,和宝宝的气质也很搭。”
裴季夏想,好像和糖霜有点不太搭配,听起来像异国恋。
但他又想到,奶油是闻雪喜欢的乐队,弗兰克埃尔是闻雪喜欢的主唱,两者在他心中应该地位相当。由此可以推知,自己和闻雨可能也在他心里占了同等的分量。
裴季夏迅速地满意了,说道:“我觉得很好。”
闻雪把苍鹰抱起来,问它:“宝宝,你觉得呢?”
弗兰克埃尔兴奋地拍打翅膀。
无论被叫宝宝还是弗兰克埃尔,它都很喜欢。它是只双标的鹰,对裴季夏顶多是啄两下,把他的手指弄疼,对闻雪就是用脑袋顶上的羽毛蹭着撒娇。
裴季夏看着他俩温馨的样子。从静音室出来之后,闻雪一直状态不好,但他自己总说没关系。裴季夏想,北区太冷了,等这边的任务结束,我得申请去西线,带他去气候好一些的地方养着。
* * *
他提交申请当天,裴致一把他叫去了办公室。
“管理精神力也是你任务的一部分,如果做不好,就是一种不负责。”作为领导者,裴致一很严厉地提醒他,“找不到合适的向导,只能说明你不适合做一名军人。”
可是裴季夏从出生开始,好像就只有这一条路可走。没有人带他尝试过其他可能,他所有的价值、天赋的所在、努力的方向,只有在塔里才能实现。
他想说我已经有向导了,可在沉默的气氛中,裴季夏最后只说道:“……爸,您多保重。”
这种表达亲情的时刻,裴致一一向认为是不必要的。他只是隔着办公桌,抬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儿子。
裴季夏离开他的办公室,独自穿过没有灯光的走廊,在尽头的落地窗前站了一会儿。
石间市多山,塔建在连绵起伏的群山之间,四野寂静。从最顶层向下看,能看到大地起起伏伏的曲线。附近的住民们早已被安排撤离,零星几处民房都没亮着灯,悄无声息地被树海吞噬。
裴季夏沉默地望着远方。他和父亲的每一次见面都很失败,想说的话都没说出口,想得到的肯定与温暖都没得到。
就像裴致一和季燕的每一次见面。
裴季夏感到一种荒谬的可笑。裴致一没给过他多少亲情,却切实地遗传给他相似的基因。
没有灯光,星星就好像格外亮。手机屏幕亮起来,闻雪发消息问他:「你去训练场了吗?」
裴季夏慢慢地打字,对面接着说:「早点回来。」
「晚上要起风了,很冷的。」
「小兔发抖.jpg」
裴季夏回复完,聊天界面里就有他的极简风头像、闻雪的抽象派头像、非常可爱的兔子表情包挤在一起,画面很不协调。他看了一会儿,弗兰克埃尔在他的精神图景里扑腾,不安分地想要出来。
裴季夏把它放出来,让它站在自己的手臂上,问它:“你怎么了?”
苍鹰拍打了一下翅膀。
裴季夏忽然想到,裴致一对自己永远很冷淡,大多数时候连名字都省略,用“你”或者省略主语的祈使句代替。
而自己从前也是不带称呼地喊弗兰克埃尔,从没想过要给它一个名字。
简直和裴致一一模一样。
裴季夏看了看自己的苍鹰,小声喊它:“弗兰克埃尔。”
弗莱克埃尔用他的袖口磨爪子。衣料被扯得有些脱线,好像他重蹈覆辙的人生轨迹上,出现了一个缺口。
闻雪不是季燕,他也不是裴致一。弗兰克埃尔拥有了名字,和会好好喊它名字的人。
而裴季夏终于拥有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