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东南边的集散区附近,这边还有点事。你别担心,先回静音室等我,我马上就回去了。”
裴季夏只好独自先回塔里。闻雪进入塔前那片空地的时候,裴季夏刚好从车里出来,又刚好回头。于是视野中猝不及防地撞进一个人。
闻雪骑一辆军用摩托,后座上载着个小男孩,看上去顶多八九岁,紧紧抱着他的腰。闻雪自己也长得显小,外套被吹得鼓起来,刘海也飘乱了,像一片被风推着的云朵。
裴季夏看着他以一个极快的速度飞驰过来,停了车,把男孩从后座上抱下来。男孩摘掉头盔,裴季夏就想起来了,男孩是Charis门口的那个小孩,应该是店主的孙子。
这小男孩不知为何,似乎有些害怕闻雪,瞅见裴季夏往这边走过来,就往他身边躲。抬头乍一看见哨兵冷冰冰的脸,又逃回闻雪身边了。
闻雪用指尖碰了碰裴季夏的手,在他皮肤上落下冰凉的冰凉的触感,说道:“这孩子跟家人走散了,他自己一个人害怕,我就把他带回来了。”
“我没害怕,”男孩倔强地挽回自己的形象,吸了吸鼻子,又问,“爸爸妈妈和爷爷,他们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吗?”
闻雪摸摸他的头,回答:“当然。”
男孩现在不太冷了,闻雪领着他去医疗站。进门之前,小男孩又偷偷回头看了眼裴季夏。
他认出裴季夏了,上次见面对方也没有表情,但帅气盖过了冷峻,不至于吓到人。但这次,哨兵浑身包裹着令人不寒而栗的气息,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像一道阴鸷的影子。
闻雪把男孩送进去,不到五分钟就出来了。裴季夏盯着他,他过分苍白的皮肉被风吹红了,反而显出一种孱弱的生气,像冰雪滋养下的第一朵花。
两人并肩走到路口,裴季夏拽住闻雪的手腕,把他拉进自己怀里。对方失联了一整天,所以这个拥抱带着一点惩戒的力度。裴季夏要对他狠,又要很委屈地,把脸埋进他肩头。
闻雪照单全收,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说着:“我没事,别怕。”
裴季夏是战场上闯出来的哨兵,从没人觉得他会怕。可是有一天出现了这样认为的人,他就真的开始怕了。
怕这个人静悄悄地消失掉,再也抓不住了。
路上没有人,头顶是青灰色的天和云朵。裴季夏扣紧闻雪的腰和肩膀,把自己的体温让渡给他,沉默地听他的呼吸和心脏跳动的声音。
* * *
那小男孩是闻雪在南边捡到的,在此之前,他先去了东北边的居民区。时间临近中午,那片区域的住户正在有序撤离。第一批车队已经满员,最后上车的是一位三四十岁的男性。他半条腿都跨上车了,看见路边一个小孩子眼巴巴地看着他,又跳下来,把那个小孩子推了上去。
闻雪多看了他两眼,天灾人祸之下,他还在乐观地对小孩子挥手道别,善良的蓝灰色眼睛眯成一弯。
第二批救援车队很快就会抵达,又有警方在场,这里的情况并不太紧急。闻雪就离开去下一片区域。但他再回来的时候,整片居民区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任何生命的气息都被碾碎,散尽在风里。
闻雪在废墟中再次看见了那位男士,他左边的小腿整个消失了,奄奄一息躺在自己的血泊中。任何药物和抢救措施都没有用了,闻雪只给他注射了镇静和止痛剂。
“我要死了吗,医生?”男人望着天空,喃喃地问,“就因为做了一件好事?”
闻雪只能说出一些徒劳而空洞的安慰。男人气若游丝,自言自语般说:“早知道就不做了……”
他的气息迅速微弱下去,闻雪看着他白得发灰的脸,轻轻帮他阖上了那双蓝灰色的眼睛。
太阳被云层吞噬,变成模糊黯淡的一个圆。阴影因而漫过大地,像冰层覆盖了海面,将人困死其中。闻雪觉得喉咙堵得发痛,药物副作用带来的耳鸣又开始发作。
天地间被尖锐的鸣声填满,闻雪站在废墟中央,一瞬间好像身处于七年前的云川。
他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强迫自己保持清醒和冷静。四面八方没有人声,也没有任何生气。闻雪跨上摩托,拧下油门握把。
他在离塔较近的另一片的区域停下来。这里的伤员很多,所幸都还有得可救。给最后一个病人挂上水后,裴季夏联络了他的通讯终端。
闻雪接起来,迅速结束了手上的活,走到路边去说话。
然后他就看见Charis家的小男孩了。男孩冻得嘴唇发白,他最喜欢的狐毛外套被留在房间里面,来不及穿出来。闻雪给他贴了暖宝宝,问他家人在哪里。
男孩茫然地摇头,说:“我不知道……”
他亲眼目睹了异兽的凶残,联系不上家人,也不敢自己去集散区。闻雪只好先把他带回塔里。男孩坐在闻雪的摩托车后座,被他飙车的速度吓得一动不敢动,死死抱紧他的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