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问我,那个中国女孩是不是你的了?”他看着她。
“什么?”陈珈怡一脸不可置信,明明一直很安静,“他听到我在旁边了吗?”
“没有,他猜的。”Fredrik说。
“他怎么会知道我。”难道是那次打招呼太热情了。
“我妈妈也知道,我第一次回家就给他们讲了你。”
那时候她和他都还不熟啊。陈珈怡愣住,故作轻松地往下问:“那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是的了。”
2025年8月,成都。一场暴雨,从凌晨五点开始打雷闪电,一直下到第二天,把整个城市都淋透。陈珈怡本能地抗拒着、惧怕着秋天。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秋天模糊。夏、冬能有强烈的对比,因而回忆能在裂开的口子里生存。但秋天的到来昭示着那条通道在合上。
夏天的时候她给朋友写信,能写:“留恋的是什么呢。是这个人让我有了新的幻想,现在我看到年上这个词就觉得很色情。年上五岁,他那些没用的工作经历、忙碌、为情所伤,加上他对我的不感兴趣,和一点语言暗示:‘在克制’,像血液绵密的葡萄酒一样泼我脸上,告诉我现在正值盛夏。告诉我,我本来就是靠幻想才能长久地活下去那种人啊。现实会破灭。
这是我在国内幸福活着的状态,和在北欧幸福活着的状态恰好相反。‘橘生淮南则为橘,生淮北则为枳’,对这句话又有了新的理解。之前的理解是一种可惜,对因为环境不合适而变苦涩的自己的无能为力;而现在觉得苦味好得很,直冲天灵盖。因为苦味里面藏着酸啊,谁能拒绝在嘴巴里横行霸道漫延膨胀的酸味呢。”
空调开到26度,又能想起大雪覆盖的北欧的样子。而秋天,都混淆了。现实不断闯进来。理智也不断闯进来。
2017年10月,瑞典。吃完饭Fredrik说今天他刷碗,因为她已经刷过太多次,而且今天做了这么多事情不想让她累着了。他总是很舍不得她,舍不得她疼,舍不得累。
2025年8月,成都。陈珈怡这个夏天遇到的那个男人问她,被x抽过哪里,她说其实没有,因为舍不得。“但是你舍得”,她说,“你可以不一样。”因为这句舍得和不一样,对方硬起来,她也被欲望浸湿。
2017年10月,瑞典。Fredrik刷碗的时候,会用长柄刷子,挤上洗洁精——陈珈怡还记得是透明黄色液体那种,国内更多是大瓶的按压式的,而瑞典是小瓶的挤压式的——每刷一个碗,就换到另一只手冲洗干净。简洁、迅速,手几乎沾不了多少水就把碗给洗完了。同样是那双手,会修理各种电器,会在键盘上敲字,会摸索直到完全学会使用陈珈怡的身体。她把手放在他手上比,刚好小一个指节。
2025年8月,成都。昨晚重新看《普通人》,陈珈怡想找的是Marianne顺从被捆手腕的情节,一直从第八集看到第十一集。看到Marianne问Connell:“Will you hit me?”
Connell抽身离开,措辞也是尊重:“... no, I don’t mean it’s weird...” 即使是拒绝都是:“I don’t think it would be a good idea.”
Fredrik一定也是这样,这就是陈珈怡一开始被这个剧集打动的原因。不过现在她能理解被规训对麻木的治疗作用。而这个麻木——七年的等待啊,这样温柔的Fredrik。
雨下着,忽然一声雷。陈珈怡感觉整个房子都在晃动。就是这种接近世界末日的时候,她根本不想一个人呆着。
2017年10月,瑞典。那天收拾完厨房,回房间的路上,陈珈怡走在前面一点,她忽然愉快地转过头来问Fredrik:“我们现在是在恋爱了吗?”
Fredrik笑一笑,说:“我们现在在一起做过的事情,比很多情侣都多了。”
不是直接的回答,但陈珈怡开始理解他的表达方式了。他是在说:我们比别人更幸福。不仅是嘴巴上说,笑意里、身体上、心里,都雀跃地说着。
2025年8月,成都。那么为什么会对短暂停留的人上头,为什么每天睡前会想他说的话。为什么现在是这些命令能支配她的身体。如果没有结束的话,她想她可以接受更多。用母语这样对她说话,对陈珈怡来说就是回家。回到温暖、热烈、到了秋天也能赏赐连续几天超过35℃的故乡。
天哪,关于冷空气的一切,她快要记不得了。
已经深夜了,窗外的蝉勉强叫了几声,仿佛在给陈珈怡打气。
2017年10月,瑞典。(删)
2025年8月,成都。陈珈怡是在对自己耍把戏,她想用和Fredrik的亲密压过自己现实的欲望。曾经那么好那么纯粹的喜欢,身体上和心理上都被爱惜,抵不过吗。
甚至说不清抵不过什么,是时间上更临近,还是好胜心,还是次于相爱的盲目崇拜,还是“坏”这个概念,还是“入世”给她的存在主义危机带来的粗暴解决方案,还是仅仅她的本能。
想到这里陈珈怡几乎要生气。想把玻璃杯砸在地上。高新区总是让她整个人神经过敏。英文是jittery,仅从读音就能感受到哆哆嗦嗦。还好再有一个月,她的工作地点就要完全转回市中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