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Fredrik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他的植物。
“还好,录上了。”他仔细查看了手机上的内容,仿佛对结果很满意,“珈怡,你过来看。”
差点忘记Fredrik多喜欢喊她的名字。瑞典人说话似乎总会在句首或句末提及你的名字,一开始陈珈怡感到有些别扭,总是太正式了,可逐渐她从这种对话方式中感受到了被看见——不是扬在空中随便会飘到哪里去的话,而是直直地指向你、不可能有错的话。
因此她后来去其他国家念书,也延用了这个习惯,总是称呼对方的名字,包括回国工作也是。可再没有过像在瑞典那样,无时无刻被看见的感觉。
“你看。”Fredrik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转过来。
“这有什么好看的。”她对着一动不动的植物,不知道她应该看什么。
“再等一秒钟。”——于是一秒钟之后,陈珈怡就看见几缕阳光洒在那株绿植上:三、二、一,抬起头来。蜷缩的叶片伸展开来,像是伸了个懒腰。
“这是怎么做到的?”那时候陈珈怡还不知道延时摄影——“Time-lapse photography.” Fredrik说的英文她也没有听懂,只觉得原本在她眼里静止不懂的植物竟然这么直观地有生命是无比奇妙的一件事。
2025年8月,成都。好累。陈珈怡在连轴转了一个月之后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那天她回家,放任自己一点工作上的事情都没再处理,打开电视连上手机,遥控板漫无目的地翻着,电影推荐——《了不起的盖茨比》。之前看过一小段但因为实在不能共情所以半途放弃了的电影,但因为主题曲是Young and Beautiful,她最近又很沉迷Lana Del Rey,所以点了进去。
从黛西和盖茨比再次重逢那个镜头开始,头顶裂开了一般地哭泣。她以为干透了的她的心脏,竟还能涌出那么多眼泪。她现在能看懂了。文学真是生活的敌人——但当她理想的好的那种生活碎掉的时候,在并行的另一种生活里,文学能够照亮她。粘合她。
立秋了。陈珈怡开始害怕高温退去,她需要世界裹挟着她熊熊燃烧,需要暴晒蝉鸣和冷气碰撞形成的裂缝。似乎只有这样,她的回忆才会融化,顺着唯一的缝隙别无他路地汩汩流出。
她需要快一点。
2017年10月,瑞典。当陈珈怡洗完澡换了身干燥的衣服去到厨房的时候,Fredrik已经在那儿了。他头发还是湿漉漉,没有吹头发的习惯,正在给往鳕鱼排上裹面包糠。
“这是要做什么?”她问。
“炸鳕鱼啊,你说了想吃鱼,但总是三文鱼也该换换口味。”Fredrik说。
他把细碎的面包糠厚厚地铺在宜家的大敞口盘上,鳕鱼解冻后控干水分,两面都均匀覆上。先是在平底锅里用橄榄油煎到定型,撒上盐和一些类似欧芹和姜黄粉,再放到烤箱里烤上几分钟。
做这一切的时候,米饭也差不多熟了,他倒掉多余的水,最后小火把多余水汽蒸干。陈珈怡也在他的指挥下擦好了胡萝卜丝和黄瓜丝。
外面的天色暗下来,厨房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蒸汽铺上玻璃窗。
一切准备好,盛好饭,配上一块烤得酥脆的鳕鱼排和蔬菜。Fredrik端盘子,陈珈怡端茶去到公共休息室——那天晚上煮的薰衣草茶,就是他听她说总睡不好后买的,说这个能安神。
一边看电视一边吃着饭,Fredrik的手机响起来,是他爸爸。陈珈怡想起之前应该是见过他父母一面,当时她刚到这里,走廊里遇到谁都热情地打招呼,像练口语似的。那时她和Fredrik还完全不熟,他们应该是来给他搬行李的。她说“Hi.”他父亲回了句“Hej d??.”但她没听懂。
接电话的时候陈珈怡没敢作声,在旁边默默吃饭,甚至咀嚼的声音都更小了。她潜意识里知道现在他们是还只是身体上的关系,且所有的进度她都是看Fredrik走一步,她才跟一步。所以当然没必要让他父母知道。
安静吃饭的同时听着他讲电话,她突然发现Fredrik用瑞典语讲话时声音会比对她说英语时更沉一些。这个新的发现让她着迷。挂了电话立刻给他说了。
“是吗?我自己没有意识到。”Fredrik说。
“是真的,你再说一句瑞典语我听。”陈珈怡恳切地说。
他脸上浮出笑意对她说了一句她听不懂的话。是要低一点没错,但没有刚才那种沉着的感觉了。
陈珈怡歪着头想了想,想不明白于是耸耸肩,继续吃饭。
“对了,刚刚你爸爸给你说什么了?”她问。
“就是一些生活上的事。”他说。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