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绝对没有!他们只说可能有点味道,像……像烧塑料,但对身体没大事,就跟抽烟咳嗽差不多,习惯了就好。还说这是政府支持的大项目,给村里修路、发钱,是好事……我们哪懂那些化学东西?我连字都认不全,他们指哪里,我就按个手印……村干部也在旁边说,签了有钱拿,是好事,大家都签……”
她说着,眼圈开始发红:“要早知道这钱是拿命换的,是害我男人得癌的……我死都不会按那个印啊!那点钱,连他半年药费都不够……”她抬起粗糙的手背抹了抹眼睛。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啜泣和叹息声。
崔孝龄适时地出示了证据:“审判长,这是我们从部分签署协议的村民家中找到的协议副本。大家可以看,协议标题是‘环保改善与社区和谐共建补助协议’,正文措辞高度概括,仅提及‘鉴于企业持续进行环保技术升级,为共建和谐社区……一次性支付补助金’。通篇未出现‘污染’、‘健康风险’、‘潜在危害’等关键警示性词汇。这与证人证言相互印证,协议文本本身刻意淡化了风险,而口头说明更是进行了误导性陈述。”
秦越面色沉静,在崔孝龄陈述完毕后,请求向证人发问。
“证人许桂芳,你刚才说,你不认字,或认不全字。那么,协议签署时,现场是否有村干部或你信任的亲友在场?”
“有……有村长,还有我们组的组长。”
“他们是否向你解释过协议内容?”
“村长说……就是厂里再给点补偿,让大家日子好过点,签了就行。”
“好。协议签署后,补助金是否足额发放到你手中?”
“发了。”
“这笔钱,你是否自愿收取并使用?”
许桂芳张了张嘴:“钱……是收了。当时觉得是白得的……家里也确实需要钱。可是……”
秦越没有让她继续,他紧接着问:“在签署这份协议之前,远辉化工已经在村里生产了几年,你是否能闻到异味,看到排放的烟尘?”
“能……能闻到,有时候味道很大,晚上都不敢开窗。烟囱也冒烟……”
“那么,作为一个成年人,在已经感知到工厂可能存在排放影响数年后,当企业提出再次给予经济补偿时,你是否应当对这笔补偿的性质和可能隐含的风险,抱有最基本的审慎态度?”秦越的问题犀利,“还是说,你认为只要收了钱,日后无论出现任何问题,都可以归咎于对方没说清楚?”
“我……我不知道……”许桂芳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苍白,身体微微发抖,“我们老百姓,哪想得到那么深……他们说是好事,政府也同意,我们就信了……”
“反对!”崔孝龄起身,“审判长,被告律师正在以超越普通人认知水平的审慎义务苛求证人,并试图混淆‘隐瞒欺诈’与‘未尽充分告知义务’的区别。证人及其家庭的文化水平、信息来源的局限性,正是被告方得以利用的优势。法律应当保护在信息、知识上处于弱势的一方。”
审判长点头:“反对有效。被告律师,请注意提问方式,应围绕事实本身。”
秦越微微颔首,不再纠缠,转而出示己方证据:“审判长,这是当年协议签署时的部分现场照片及会议纪要。照片显示,签署现场秩序井然,有明确的讲解环节。会议纪要也记载了企业代表就环保升级情况向村民作了说明。这些证据表明,程序是公开、正式的,企业履行了基本的告知义务。至于告知是否足够充分,是一个主观判断,不能仅凭一方事后的口头回忆来推翻白纸黑字的协议。”
随后,双方传唤的专家证人出庭,就远辉化工的环保合规性问题展开更为技术性的激烈交锋。原告方专家揪住监测点位布置的“非污染路径导向性”、年度监测数据的“平均值掩盖峰值”问题,以及工厂可能存在的“利用法律允许的间歇性排放标准打擦边球”等行为进行剖析。被告方专家则依据国家标准、环评批复文件、连续在线监测数据等,坚称企业整体运营合法合规,个别数据波动属于正常工况范围。
时间在激烈的质证与辩论中飞速流逝,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暮色。
下午六点,审判长敲响法槌:“今日庭审到此结束。鉴于本案涉及专业鉴定问题,且双方对事实争议较大,本院将另行安排时间,组织对鉴定事项的听证。请双方在收到本院通知后七日内,就鉴定范围、鉴定机构选择等提交详细的书面意见。现在休庭。”
人群缓缓起身,低声议论着散去。
秦越独自站在法院门前的台阶上,晚风带凉意扑面而来,却吹不散眉宇间凝聚的凝重。
表面上看,防守阵线依然稳固,合同效力、程序正义的论据依然有力。许桂芳的证词虽带来情感冲击,但法律上未必能直接撼动协议根基。然而,崔孝龄成功地将“信息不对等”和“风险告知瑕疵”这个楔子打了进来,为后续可能启动的、更深入的调查和鉴定撕开了一道口子。而专家交锋的焦灼,也预示着技术层面的战斗绝不会轻松。
更重要的是,赵蕴礼那边需要的是一个干净利落的胜利,任何持久的拉锯和不确定性,都可能带来变数。
秦越正要走向停车场,一个人影从侧面猛地冲过来,是薛图南。他脸色发白,呼吸急促,羽绒服拉链都没拉好。
“秦律师!乔萤……乔萤出事了!”
秦越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
薛图南语速很快,声音发紧:“梵渚那边有人闹事……乔萤被砸了,现在在梵渚镇派出所。”
寒风卷起地面碎雪,打着旋。秦越站在原地,过了两三秒,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伤得怎么样?”
“不清楚……就说头破了,流了很多血。”
秦越看向高桓:“你回所里,把下午的庭审记录整理出来。”
他说完,转身就往停车场走。薛图南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没走几步,秦越又停住,回头看向刚从法院另一侧门出来的崔孝龄。崔孝龄正低头点烟,狼尾长发在风里飘着。秦越朝他走过去。
崔孝龄抬头,看见秦越的脸色,挑了挑眉。
“你的当事人,”秦越声音很平,每个字都像冰,“在梵渚,把我的人砸了。”
崔孝龄脸上的漫不经心收了起来:“谁?伤得重吗?”
“乔萤。”秦越盯着他,“我的助理。现在在你们梵渚的派出所。”
崔孝龄烟也不点了,把烟盒塞回口袋:“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