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的小巷狭窄曲折,两侧是低矮的老旧平房,很多窗户用木条钉死了。路面是碎石子铺的,坑洼里积着前几天的雨水,混着泥浆。
乔萤一个人走在巷子里。脚步声在安静的巷道里回响。
手机响了。是薛图南打来的。她接起来。
“乔萤?你那边怎么样?我刚跟高师兄通过气,下午的庭审对方又揪着合同补充条款咬,不过秦律师压住了……但感觉法官态度有点犹豫,可能对启动鉴定更倾向了……”薛图南的声音有些急促,带着焦虑,“我们这边压力不小,要是鉴定范围扩大……”
“结果呢?”她问。
“马上快休庭了。明天估计继续质证专家证人,你那边怎么样?”
“看了。”
“看了?看什么了?”
乔萤没回答。电话那头薛图南还在说着什么,她嗯了两声。
巷子拐角处,一堆废弃的砖块后面,小朗紧紧攥着一块边缘锋利的石片,他听着那个陌生女人对着电话说“星海”、“秦律师”、“鉴定”、“压力”。
案子要输了。奶奶没救了。这些坏人,这些帮工厂说话的人……
他眼睛里涌起泪,盯着女人毫无防备的后背,猛地冲出来,用尽全身力气,将石片狠狠砸过去。
“坏人——!”
乔萤下意识转头。
一块石头从侧后方飞来,砸在她额角。不很疼,但脑子里嗡了一下。她踉跄着退了两步,背撞在墙上。
手机掉在地上,薛图南的声音还在断续传出:“乔萤?喂?你那边什么声音?乔萤?”
血涌出来,温热,顺着眉骨流到睫毛上。她眨了眨眼,视野里一片红蒙蒙。
巷子口站着个男孩。十岁出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胸口绣着“梵渚小学”。他手里还攥着块石头,手指关节攥得发白,眼睛瞪得很大,死死盯着她。
“你们律师……”男孩的声音在抖,但很尖,“你们律师都该死!”
血滴下来,乔萤抬手抹了把眼睛,手背上一片红。她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那男孩。
“你听到我打电话了。”她说。
男孩没说话,胸口剧烈起伏着。
“案子还没判。”乔萤又说。血从指缝漏出来,滴在鞋面上。
“你骗人!”男孩喊起来,“我都听到了!你们就是不想赔钱!我奶奶……”他声音哽住,用力吸了口气,“我奶奶快死了!”
巷子外传来脚步声,有人探头看了一眼,惊呼一声。
“打架了!快报警!”
乔萤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额头的血还在流,她把手压上去,布料很快浸透了。男孩还站在原地,石头掉在脚边,他看看乔萤,又看看巷子口聚过来的人,脸色开始发白。
警笛声由远及近。
乔萤低头看着地上那摊血。血滴进尘土里,慢慢晕开,边缘开始发暗。她盯着看了很久,直到视线有点模糊。
额头的伤一跳一跳地疼。血是热的。
下午两点,庭审继续。
审判庭内的空气似乎比上午更加凝滞,秦越神情已恢复惯有的冷峻专注。上午的攻防让他确认了崔孝龄的主攻方向——试图绕过合同屏障,直指污染与健康的实质关联。而下午,战火将蔓延至远辉化工的“合规”外壳,以及那两份合同签署时阳光下的阴影。
果然,庭审甫一开始,崔孝龄便再次起身,这次他手中拿着的不再是医学报告,而是那两份补偿协议的放大复印件。
“审判长,我方请求传唤证人许桂芳出庭作证。她既是原告之一,也是第二次补偿协议的签署者。她的证言将直接揭示,被告方及其代理人在促使居民签署这些所谓‘自愿’协议时,是否存在刻意隐瞒重大风险、利用信息不对等及居民知识水平有限的情形。”
“反对!”秦越几乎同时站起,语气斩钉截铁,“协议文本清晰载明了补偿事由和金额,并有镇政府、村委会见证。证人作为完全民事行为能力人,其签署行为本身即代表了对协议内容的认可。事隔多年再以‘不知情’、‘受骗’为由质疑协议效力,不仅有违诚信,更不符合证据规则中关于‘新证据’的定义。其证言与本案已查明事实重复,且可能具有主观偏见,不应被采纳。”
审判长略作沉吟:“被告方反对意见涉及证人证言的证明力问题,本院将予以关注。但许桂芳作为协议签署当事人,其对于签署背景、认知情况的陈述,属于直接证据范畴,有助于查明协议签署是否真实反映当事人意愿。准许证人出庭。”
一位头发花白、身形瘦削的农村妇女,在法警引导下,有些怯生生地走进法庭,站在证人席上。她双手紧紧交握,目光低垂,不敢看向被告席,也不敢看旁听席上的乡亲。
“证人许桂芳,请陈述你的姓名、年龄、与本案关系,并保证如实作证。”审判长例行告知。
“我……我叫许桂芳,六十二岁,是梵渚村三组的,我……我男人前年查出肺癌,走了。我也是原告。”
“许阿姨,请您回忆一下,大概五年前,远辉化工的人,还有村干部,来找你们签第二份协议的时候,是怎么跟你们说的?”崔孝龄问。
许桂芳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他们……他们来了好几个人,拿着本子,还有印好的纸。说工厂现在搞得更好了,投了很多钱弄环保,以后味道会更小,灰尘也少。说为了表示诚意,再给大家发一笔环境关怀金……”
“他们有没有提到,工厂排放的东西,可能会导致严重的疾病,比如癌症?”崔孝龄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