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琛显然没料到她会问这个,怔了一下。
小暖却像打开了某个开关,问题一个接一个蹦出来:“我的五险一金呢?是真实存在的账户,还是你们随便做的假账?工资条上的扣税项目是真的还是走个形式?还有,我上个月提交的加班费申请,财务部批了,那个钱……干净吗?”
她越说越急,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红了,但不是因为害怕,更像是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和茫然。“我每天在这里,想着怎么提高‘配送效率’,怎么优化‘客户服务’,我还真以为这是个正经公司!我还给沈军师提建议,说我们的‘企业文化建设’不够亲民!我甚至……我甚至还在担心这个月的KPI能不能达标!”
陆琛看着她,看着她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紧紧攥着酸奶盒、指节发白的手,看着她身上那件印着卡通猫头的旧睡衣——那是她自己的衣服,和这个冰冷、严肃、充满秘密的地方格格不入。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工资是干净的。”他开口,声音有些哑,“给你开的账户是独立的,走的都是明面生意。琛风物流……不全是幌子。”
“那‘不全是’的部分呢?”小暖盯着他,“陆琛,我送外卖,见过凌晨三点的菜市场,见过醉醺醺的客人,见过因为一个差评坐在路边哭的同行。我知道生活不容易,钱难赚。但我知道我赚的每一分钱,都是我骑电动车跑出来的,是干净的。”她吸了吸鼻子,“我奶奶在乡下,膝盖不好,等着换关节。我拼命跑单,就是想给她攒手术费。我不能……我不能拿不干净的钱去给她治病。她会问我钱哪来的,我怎么说?说我给□□老大当助理,优化他们的犯罪配送链?”
“苏小暖。”陆琛往前一步,伸手想碰她的肩膀。
小暖猛地往后一躲。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所以,”小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你留我在这儿,给我高薪,让我觉得这是个好工作……是因为我撞破了你们的秘密,你们得盯着我,对吗?还是说……”她抬起眼,眼圈通红,“你觉得我好玩?一个送外卖的傻子,误闯进你们的世界,看我的反应很有意思?”
陆琛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走廊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晦暗不明的阴影。
过了很久,久到小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说:“一开始是。”
小暖的心往下沉。
“但现在不是。”陆琛看着她,目光复杂得像一团缠在一起的线,“你救过我。你做的那些事……虽然出发点荒谬,但确实有用。你很聪明,比你自己以为的聪明得多。”
“可这不是我要的聪明!”小暖打断他,“我不想在什么帮派斗争里当个聪明的棋子!我就想送我的外卖,赚我的钱,给我奶奶治病!我就想每天最大的烦恼是电动车没电了,或者又接到一个刁钻客户的单!”
她说完,转身就走。
拖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但她的背影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
“苏小暖。”陆琛在身后叫她。
她没停。
“合同是有效的。”他说,“五险一金是真的。你想走,随时可以走。工资会结清到你离开的那天。”
小暖的脚步顿了顿。
“但周阎已经盯上你了。”陆琛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却带着一股寒意,“上次绑架失败,他不会放过你。离开这里,你的电动车,你的出租屋,你常去的那个面馆……都不安全。”
小暖转过身。
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城市凌晨的微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所以,”她问,“我没得选,是吗?”
陆琛站在会议室门口的光晕里,面容半明半暗。
“留下来,我护着你。”他说,“这是我欠你的。”
小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你欠我的?”她摇摇头,“陆琛,你不欠我什么。你只是把我拖进了一个我根本不想进的世界,然后告诉我,只有待在你身边才安全。”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这算什么呢?”
她没有等答案,转身,一步步走回三楼。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
陆琛站在原地,很久没动。沈确从另一侧的门悄无声息地走出来,站到他身边。
“她比我们想的清醒。”沈确说。
“嗯。”
“接下来怎么办?”
陆琛抬手,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里,还残留着那个女孩红着眼眶、却挺直脊背的模样。
“把她的资料加密等级提到最高。”他说,“还有她奶奶那边,安排人暗中照看一下。”
“陆少,”沈确提醒,“这不合规矩。她对组织没有贡献,甚至不是正式成员。”
“规矩是我定的。”陆琛放下手,目光投向小暖离开的方向,那里只剩下空荡荡的走廊。
“她刚才问我,”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算什么呢?”
沈确没接话。
陆琛转身,走回会议室。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走廊重新归于昏暗与寂静。
只有那个被捏扁的黄桃味酸奶盒,孤零零地躺在垃圾桶里,散发着一点甜腻的、即将消散的气息。
而三楼客房的门后,苏小暖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湿漉漉的脸。手指无意识地点开骑手APP,今日接单数:0。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奶奶”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最终还是没有按下去。
她熄了屏,把脸埋进膝盖。
窗外,城市的天空开始泛起一丝灰白。新的一天就要来了,但她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样的表情去迎接它。
而楼下会议室里,陆琛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刚收到的加密信息:
「周阎的人出现在西区配送站附近。已处理。但动作频繁,建议提高警惕。」
他按熄屏幕,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枚不起眼的黑曜石袖扣。
脑海里反复响起的,却是她最后那句带着哽咽的质问:
“这算什么呢?”
他给不了答案。
或者说,他不敢给那个正在心里慢慢成形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