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后半夜停的。

苏小暖躺在总部三楼客房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微的裂缝发呆。空调开得有点低，她裹紧了被子，脑子里还在回放晚上陆琛给她包扎手肘擦伤时的画面——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棉签沾着碘伏，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疼就说。”他当时这么说。

小暖当时咧嘴笑了：“这算啥，上次被电动车刮了道口子，我自己拿创可贴一粘，接着送了五单呢。”

然后陆琛就没再说话，只是包扎完，把那个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创可贴边缘又轻轻按了按。

现在想想，小暖觉得脸颊有点发热。她翻了个身，抓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睡不着。完全睡不着。

倒不是伤口疼，是心里有种说不清的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那儿，晃晃悠悠的，落不下来。

她索性坐起来，趿拉上那双印着“琛风物流”logo的一次性拖鞋——这是上周行政部统一发的，说是员工福利——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

走廊里只亮着几盏夜灯，昏黄的光晕在地毯上铺开。整栋楼静得出奇，和白天那种虽然严肃但总有人走动、低声交谈的气氛完全不同。小暖记得厨房在二楼西侧，那里有个二十四小时开放的茶水间，冰箱里应该还有她前天买的酸奶。

下楼时，她路过那间总锁着门的“档案室”。门缝底下透出很微弱的光。

这么晚还有人加班？

小暖没多想，继续往下走。酸奶果然在，黄桃味的，还剩最后一盒。她撕开盖子，靠在料理台边小口小口地吃。窗外是这座城市凌晨的轮廓，远处的写字楼还有零星的窗口亮着，像困倦的眼睛。

吃完，她把酸奶盒扔进垃圾桶，打算回去继续数羊。经过二楼拐角时，却听见了声音。

很低，但很清晰。

是从那间“备用会议室”传来的。门虚掩着，留了一道两指宽的缝。

“……不能再拖了。”是沈确的声音，那个总是穿着熨帖西装、戴金丝眼镜的二把手。小暖对他的印象是“看起来像高中数学老师，但眼神比老师吓人”。

“周阎那边已经查到她送外卖的片区了。”沈确继续说，“上次绑架失败，他不会善罢甘休。陆少，她是意外闯进来的，我们不能……”

“我知道。”

是陆琛。

小暖的脚步钉在了原地。她下意识屏住呼吸，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你知道，但你什么都没做。”沈确的声音里压着某种焦躁，“把她留在总部，给她安个‘生活助理’的职位，还让她接触日常事务——陆少，这太危险了。对她危险，对我们更危险。她就是个送外卖的，她根本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我们是什么人！”

小暖手里的塑料勺子“啪”一声掉在地上。

很轻的一声。

但会议室里的对话戛然而止。

她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弯腰捡起勺子，耳朵却竖得像雷达。

几秒后，陆琛的声音重新响起，比刚才更沉：“她救过我。”

“那次是巧合！防狼喷雾放倒阿鬼？那是阿鬼有严重的辣椒素过敏，她自己都不知道！”沈确听起来像在极力克制，“是，她是很特别，脑子里的想法天马行空，有时候歪打正着。但这不是把她卷进来的理由。她应该回到她的生活里去，送外卖，赚工资，和那个咋咋呼呼的闺蜜合租，而不是在这里——”

“在这里什么？”陆琛打断他，“在这里假装是个物流公司员工，每天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灭口？”

小暖的呼吸彻底停了。

灭口。

这两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扎进她耳朵里。走廊的穿堂风掠过她后颈，激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她迟早会发现的。”沈确的声音低了下去，透着疲惫，“她不是傻子。上次仓库那场火并，她真以为是‘商业纠纷’？那些‘受伤的同事’，真能一直用‘工伤事故’糊弄过去？陆少，你比我清楚，这个世界沾上了就洗不掉。她现在越投入，以后知道真相的时候，就越……”

后面的话小暖没听清。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撞。眼前闪过一些画面：总部里那些总是别着枪形对讲机的“保安”；仓库区那些沉重的、从不让她靠近的货箱；陆琛手上偶尔出现的、绝不是普通商务摩擦能造成的新伤；还有那次她被绑架，来接她时，陆琛身后那群人身上那股……怎么说呢，不是普通人的狠劲儿。

她一直觉得是这家“物流公司”企业文化比较硬核。

现在想想，自己可能真是个傻子。

脚有点发麻，她机械地挪了一下，肩膀不小心蹭到了墙上的消防栓箱。

“咚”一声闷响。

会议室的门猛地被拉开。

暖黄的光从门内涌出，刺得小暖眯起眼。陆琛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她第一次见他穿得这么“不正式”。沈确站在他身后半步，镜片后的眼睛在看到她的瞬间，瞳孔微缩。

三个人在昏暗的走廊里对视。

空气像是凝固了。

小暖先动的。她举起手里那个空酸奶盒，扯出一个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笑：“那个……我来扔垃圾。你们，加班啊？”

沈确的脸色变了变。

陆琛看着她，目光很深，像在辨认什么。几秒后，他说：“听到了多少？”

直接，干脆，连掩饰都不要了。

小暖脸上的笑挂不住了。她慢慢放下手，酸奶盒在手里被捏得咔啦响。

“听到……”她吸了口气，声音有点发飘，“听到我好像不该在这儿。听到这儿不是什么正经物流公司。听到你们……”她顿了顿，抬眼看向陆琛，“是什么人？”

最后四个字问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陆琛没立刻回答。他侧头对沈确说：“你先回去。”

沈确欲言又止，目光在小暖脸上停留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从会议室另一侧的门离开了。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陆琛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他比她高很多，阴影罩下来，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但小暖没往后退。

“苏小暖。”他叫她的全名，声音很平，“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

“可我已经知道了。”小暖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镇定，“至少知道了一部分。所以……你们是□□，对吗？”

“□□”三个字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在念什么三流电影的台词。

陆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没那么简单。”

“那有多复杂？”小暖追问，语速快了起来，“走私？军火？还是……杀人放火？”她想起仓库里那些面目模糊的“货物”，胃里一阵翻搅，“我这一个月帮忙优化的配送路线，送的都是什么东西？”

“你不必知道。”陆琛的语气硬了几分。

“可我在给你打工！”小暖突然提高了音量，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签了劳动合同的！虽然是你单方面拟定的那份‘保密协议’——等等，那份合同有法律效力吗？你们这种……组织，受《劳动法》保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