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气像凝固的胶水,粘稠得让人呼吸困难。
长桌两侧坐满了人,都是“琛风物流”各部门的负责人——或者说,是陆琛手下各个堂口的堂主。烟雾在顶灯下盘旋上升,混合着浓重的咖啡味和某种紧绷的汗味。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着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但没人露出困意。
沈确坐在陆琛右手边第一个位置,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金丝眼镜的镜腿。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西区三个仓库被烧,损失初步估算八百万。十六个兄弟受伤,其中三个重伤还在抢救。”负责码头生意的老陈声音发涩,“周阎这次是玩真的。他放话了,说这只是开胃菜。”
有人狠狠捶了下桌子。
“操他妈的周阎!当年要不是老爷子心软留他一条命,他能有今天?”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关键是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打回去啊!他烧我们仓库,我们就端他老窝!”
“说得轻巧,他老窝在哪儿你知道吗?那老狐狸这半年换了七个住处,连睡觉的床都他妈是防弹的!”
争吵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
沈确抬眼看坐在主位的陆琛。从会议开始到现在,陆琛几乎没说话,只是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沈确太了解他了——陆琛右手拇指在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那是他情绪极度压抑时的下意识动作。
“都闭嘴。”沈确开口,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沈确,又小心翼翼地瞟向陆琛。
“损失要统计,伤员要安顿,这些已经在做了。”沈确推了推眼镜,“现在的问题不是要不要打回去,是怎么打,打到什么程度。”
“沈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沈确打断对方,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周阎敢这么明目张胆地动手,说明他已经不在乎撕破脸了。他背后的靠山,很可能给了他承诺——或者压力。”
这话让所有人的脸色都更难看了几分。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有人忍不住问。
“当然不是。”沈确看向陆琛,“陆少,周阎这次虽然来势汹汹,但也有破绽。他太急了,急就容易出错。西区那三个仓库,我们早就计划逐步清空转型,里面的货大部分已经转移。他烧掉的,八成是空壳和一批快要过期的医疗器械。”
陆琛终于动了动。他抬眼,目光落在沈确脸上:“说下去。”
“他在试探。”沈确的声音很稳,“试探我们的反应速度,试探我们的底线,也在试探……那个女孩在我们这里的分量。”
最后半句话说出来,会议室里的温度好像骤降了几度。
几个堂主交换着眼神,欲言又止。
“那个送外卖的丫头,”负责安保的赵堂主忍不住了,“陆少,不是我不懂知恩图报,但她在这儿确实是个变数。上次仓库火并,她差点被流弹打中,要不是阿彪扑得快……这次周阎明显是冲着她来的,想逼您自乱阵脚。”
“老赵说得对。”另一人附和,“那丫头人是不错,勤快,也没什么心眼。但咱们这行,最怕的就是有软肋。周阎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要我说,干脆送走。给她一笔钱,安排个安全的地方……”
“送走?”沈确突然笑了一声,笑声里没什么温度,“周阎的人已经盯上她了。送她去哪儿?怎么送?路上出事了怎么办?就算安全送到了,以周阎的性子,会放过她?”
一连串的问题砸下来,没人接话。
陆琛的手指停止了摩挲。他看向沈确:“你的建议?”
沈确沉默了几秒。
这短暂的沉默里,他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苏小暖蹲在仓库里认真贴暖宝宝的样子;她跟财务部小姑娘争论“骑手意外险报销流程”时较真的表情;还有那次她给陆琛包扎伤口,手指轻得像是怕弄疼他,可嘴上还絮絮叨叨说着“我奶奶说伤口要透气才好得快”……
那些画面那么鲜活,鲜活到和这个昏暗、充满烟味和算计的会议室格格不入。
“我的建议是,”沈确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暂时不要让她离开总部。加强安保,所有进出人员严格筛查。同时……对外放出消息,就说她和我们只是普通的雇佣关系,上次救您纯属巧合,您留她只是因为她工作能力强。”
“这能骗过周阎?”有人质疑。
“骗不过。”沈确很坦然,“但至少能给周阎制造一些不确定性。他要确定她是您的软肋,才会下死手。如果我们表现得不在乎,他就会犹豫——担心这是陷阱,担心我们另有准备。”
陆琛盯着沈确:“然后呢?”
“然后,”沈确迎上他的目光,“我们利用这段时间,找到周阎真正的命门。不是打打杀杀,是从根子上断了他的资金链,废掉他背后那些关系。等他自顾不暇的时候,再谈安置那女孩的事。”
这是一个典型的沈确式方案:理性、冷静、步步为营,把感情和人情都放在天平上称量,选取最优解。
但陆琛没有立刻点头。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吊灯。灯光刺得他眯起眼。
“如果在这期间,”陆琛慢慢说,“她出了任何意外呢?”
沈确的指尖微微一颤。
“那就是我们无能。”他说。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散会。”陆琛突然起身,“按沈确说的准备。老赵,安保级别提到最高。老陈,损失统计和伤员安抚你亲自盯。其他人,该干什么干什么。”
他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空气。
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顶灯投下惨白的光。陆琛走到窗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支点燃。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再缓缓吐出,也没能压下心头那股躁意。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确走了过来,也点了支烟。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沉睡的城市。
“你在会上没说完。”陆琛吸了口烟,“你真正的顾虑是什么?”
沈确沉默地抽了半支烟,才开口:“我查了周阎最近半年的资金流动。他有三笔大额款项,是从境外账户转进来的,走的不是正常贸易渠道。”
陆琛的眼神锐利起来:“洗钱?”
“不像。”沈确摇头,“更像是……投资。他在收购一些看起来很边缘的小公司,医疗设备、生物技术、还有一家做无人机配送的创业公司。”
“无人机配送?”陆琛皱眉。
“对,叫‘飞鸟速达’,总部在城南科技园,员工不到二十人,账上常年亏损。”沈确弹了弹烟灰,“我让技术部的人查了,这家公司没什么特别的技术专利,市场份额可以忽略不计。但周阎花了八百万买下它51%的股份。”
“他在布局。”陆琛明白了,“想从物流这块切入,跟我们正面打。”
“不止。”沈确的声音低了下来,“‘飞鸟速达’的法人代表,叫苏建国。”
陆琛夹着烟的手指僵住了。
“苏小暖的父亲。”沈确补完了这句话,“十五年前因为工伤去世,当时就在周阎手下的一家运输公司开车。赔偿金一直没到位,她母亲改嫁后断了联系,奶奶带着她在乡下长大。”
夜色从窗外涌进来,淹没了两人之间的空气。
“周阎知道她在你这里。”沈确继续说,“也知道她的背景。买下那家快倒闭的公司,把法人换成她父亲的名字——这是做给你看的。他在告诉你,他能挖出她所有过去,能用最脏的方式,把她和你捆在一起。”
陆琛把烟按灭在窗台的花盆里,力度大得几乎把花茎折断。
“他在逼我,”陆琛的声音发冷,“逼我为了保她,让出更多利益,或者……直接认输。”
“对。”沈确也按灭了烟,“所以陆少,现在不是心软的时候。那女孩越是显得重要,周阎就越会拿她做文章。您表现得越在乎,她就越危险。”
“那你的意思是,”陆琛转过头,盯着沈确,“让我对她冷处理?让她觉得我只是利用她?让她伤心,让她自己离开?”
沈确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如果这是保护她最好的方式,”沈确说,“是的。”
两人对视着,走廊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