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确，”陆琛忽然问，“你跟着我多少年了？”

“十一年。”沈确回答得很干脆，“老爷子走的那年，您十八岁，我十九岁。”

“十一年。”陆琛重复了一遍，“这十一年里，你帮我算计过多少人，布过多少局，我都记不清了。但你有没有算过，如果有一天，我们真的把这摊生意洗干净了，你以后想做什么？”

沈确愣住了。

这个问题太突然，也太……私人。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想过。”陆琛转回身，重新看向窗外，“我想过把总部大楼真的改成物流公司，楼顶挂个正常的招牌，楼下停满货车，员工按时上下班，交五险一金，年底发年终奖。我还想过……等一切都安稳了，也许可以正大光明地，带喜欢的人去吃顿饭，不用时刻警惕有没有狙击枪对着我们。”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但周阎不给我这个时间。”陆琛说，“他要我永远活在黑暗里，像我父亲一样，最后要么横死街头，要么在牢里度过余生。他觉得这是我家欠他的。”

沈确的喉咙发紧。

“老爷子当年……”他艰难地开口，“确实对不住周家。”

“我知道。”陆琛打断他，“我知道我父亲做过什么，所以这些年，周阎那些小动作，我能忍都忍了。但他不该动苏小暖。”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淬了冰。

“她跟这些恩怨没关系。她只是个送外卖的，想赚钱给奶奶治病，想过普通人的生活。”陆琛转过头，看着沈确，“沈确，我们这些人，手上都不干净。我们没资格谈什么光明正大。但至少……至少应该让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有机会好好活着。你说对吗？”

沈确站在那里，突然觉得眼镜有些重，重得他几乎想把它摘下来扔掉。

他想说对，想说您说得对。

但他脑子里闪过的，是十一年前那个雨夜，十八岁的陆琛站在父亲灵堂前，背挺得笔直，对着一屋子虎视眈眈的叔伯辈说：“这个家，我来扛。”

那时候沈确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少年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想的是：这个人，我得帮他。

一帮就是十一年。

这十一年里，他帮陆琛算计过竞争对手，清理过叛徒，在账目上做过手脚，也见过血。他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刚从财经大学毕业、以为自己能靠本事在商界闯出一片天的沈确了。

他是“琛风物流”的沈军师，是陆琛手里最锋利也最隐蔽的一把刀。

刀不需要有感情，只需要锋利。

可是现在，这把刀突然钝了。

“陆少，”沈确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您想清楚了吗？为了她，可能要赔上我们这十一年打拼的一切。甚至可能……赌上命。”

陆琛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沈确心头一颤。

“沈确，”陆琛说，“如果这十一年打拼的一切，最终连一个我想保护的人都护不住，那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

沈确说不出话来。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驶过的声音，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去准备吧。”陆琛拍了拍沈确的肩膀，“按你的方案来，但要加一条——从今天起，苏小暖的安全级别，和我同级。她少一根头发，负责安保的人，自己来见我。”

说完，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沈确站在原地，看着陆琛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慢慢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镜片。镜片上有些模糊的水汽，不知道是呼吸凝成的，还是别的什么。

重新戴好眼镜时，他又变回了那个冷静、理性的沈军师。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是我。”他的声音平静无波，“从技术部调两个人，二十四小时监控‘飞鸟速达’的所有网络活动。另外，查一下周阎最近接触过的所有境外账户，特别是和东欧那边有联系的。”

挂断电话，他走回会议室。

里面的人还没散，都等着他。

沈确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

“接下来，我们分三步走。”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条理清晰，“第一步，明面上示弱，放出风声说我们损失惨重，需要时间喘息。第二步，暗地里切断周阎的所有物流渠道，特别是走水路的那些。第三步……”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下“苏小暖”三个字。

“我们要给周阎制造一个错觉，”沈确的笔尖在名字上点了点，“让他以为，这个女孩，是我们故意露出的破绽。”

有人倒吸一口冷气。

“沈哥，这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让他上钩？”沈确放下笔，目光扫过众人，“记住，从今天起，所有人对苏小姐的态度要统一——客气，但疏远。陆少那边会配合演这出戏。我们要让周阎相信，陆少留着她，只是为了面子，实际上已经准备放弃这颗棋子了。”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都听明白了？”沈确问。

“明白了。”稀稀拉拉的回应。

“那就去做事。”沈确收拾起桌上的文件，“记住，成败在此一举。输了，我们可能连命都保不住。赢了……”

他顿了顿，没说完。

赢了之后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场赌局已经开始了，而赌注，比他们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大。

离开会议室时，沈确路过二楼茶水间。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细微的动静。

他推开门。

苏小暖背对着他，正在笨手笨脚地摆弄咖啡机。她身上还穿着那件黄色冲锋衣，头发随意扎着，露出纤细的后颈。料理台上放着几个洗干净的杯子，旁边还有一盒没开封的糖包。

听到声音，她回过头，看到沈确，愣了一下，然后挤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沈先生，早啊。”她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眼神是清亮的，“我看大家都熬夜了，想煮点咖啡……但这个机器好像比外卖站的那个复杂。”

沈确站在那里，突然想起陆琛刚才说的话。

——她只是个送外卖的，想赚钱给奶奶治病，想过普通人的生活。

——至少应该让一个干干净净的人，有机会好好活着。

“我教你。”沈确听见自己说。

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咖啡豆罐子，动作熟练地操作起来。水流声，研磨声，蒸汽喷出的嘶嘶声，在安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苏小暖站在旁边看着，小声说：“谢谢。”

沈确没有回应。

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咖啡液一滴滴落进杯子里，看着那深褐色的液体慢慢上升，直到填满整个杯壁。

热气蒸腾起来，模糊了他的镜片。

也模糊了眼前这个女孩，和那个即将到来的、充满未知和危险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