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月初七,寒露已过,霜降未至。
陆老爷子忌日这天,西区下了今冬第一场薄雪。细碎的雪粒子在清晨的风里打着旋,落在“琛风物流”总部的院子里,很快化成了水,把黑色的大理石地面染得斑斑驳驳。
小暖站在三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车队一辆辆驶出大门。都是黑色的轿车,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车队很安静,没有鸣笛,只有轮胎碾过湿滑地面的沙沙声。
她知道这些人要去哪里——城西的永安公墓。陆老爷子的墓在那里,而每年的今天,陆琛都要去祭拜,周阎也一定会去“拜访”。
手机震动,是“同城伙伴”平台的紧急推送。
用户“永安公墓管理员老刘”:「陆先生的车队已进入园区。周阎的人在三分钟前从东门进入,大约二十人,开四辆白色面包车。」
用户“保洁王阿姨”:「我在A区打扫,看到周阎了!穿黑色唐装,手里还盘着那俩核桃。他带的人把陆先生围住了,好像在说什么。」
用户“外卖骑手小吴”:「我在公墓外卖奶茶(给值班室送的),看到他们了!气氛很紧张!需要报警吗?」
小暖的心跳得厉害。她快速打字回复:「所有人,离远点,注意安全。不要报警,不要介入。」
她知道陆琛安排了人手,沈确的计划天衣无缝。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谁也不知道周阎今天会发什么疯。
窗外的雪下大了些。小暖搓了搓发凉的手,转身走到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同城伙伴”平台的后台数据在屏幕上滚动——用户数已经突破三百,覆盖了西区百分之七十的服务行业人员。过去一个月,这个平台提供了二十七条有效情报,帮陆琛截下了周阎的三批走私货,挖出了两个内鬼。
代价是,小暖瘦了八斤,黑眼圈重得用粉底都盖不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沈确发来的加密消息:「周阎提出单独谈话。陆少同意了。我们在外围待命。」
小暖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单独谈话?在老爷子墓前?周阎想干什么?
她看了眼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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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安公墓A区,陆老爷子的墓碑前。
雪花落在黑色大理石碑面上,很快化成水,顺着“陆正庭之墓”那几个鎏金大字流下来。碑前已经摆好了祭品:三杯酒,几样点心,一束白菊。
陆琛站在碑前,黑色大衣的肩头落了一层薄雪。他没打伞,也没戴帽子,就那样站着,看着墓碑上父亲的照片——那是二十年前拍的,那时候父亲还没那么多白发,眼神还没那么疲惫。
“老爷子,我又来了。”他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沉,很慢。
陆琛没回头。
“陆少,好久不见。”周阎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老爷子这儿,风景不错啊。背山面水,风水宝地。”
他在陆琛身边站定,也看着墓碑。手里那对核桃盘得油亮,在雪光里反着光。
“周老板每年都来,比我这个儿子还准时。”陆琛说。
“应该的。”周阎笑了笑,“老爷子对我有恩。虽然他走得不太体面,但这份情,我记着。”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陆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周老板今天来,不只是为了上柱香吧?”
“当然。”周阎转过身,看着陆琛,“我是来谈生意的。”
雪下得更密了。远处,两拨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峙着,没人说话,只有风卷着雪粒打在树叶上的沙沙声。
“什么生意?”陆琛问。
“西区的物流生意。”周阎说,“我算过了,你再撑三个月,资金链必断。到时候,你那些仓库、车队、客户,全得低价抛售。与其等到那时候难堪,不如现在卖给我。价格嘛……我给你市场价的七成。”
陆琛笑了,笑得很冷:“周老板这么肯定我会输?”
“不是肯定,是事实。”周阎摊开手,“你那些洗白的把戏,骗骗外行还行。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你手底下那些人,有几个肯跟你过苦日子?你那个小女朋友,又能陪你撑多久?”
最后那句话,让陆琛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她跟这件事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周阎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陆琛,我知道你在查二十年前那场火灾。查到了什么?是不是发现,事情没那么简单?”
陆琛的脊背僵住了。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阎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你父亲欠我的,不止一条命。他欠我的,是二十年。这二十年,我像条狗一样活着,等着今天。等着在你父亲坟前,告诉他儿子,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光。
“但你比你父亲聪明。你知道找帮手,知道洗白,知道用那个送外卖的丫头当挡箭牌。可惜啊……再聪明,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雪花落在两人之间,像一道白色的帘子。
“你父亲,”周阎一字一顿地说,“是个叛徒。”
陆琛的手握成了拳,指甲陷进掌心。
“证据呢?”
“证据?”周阎笑了,“证据就在你公司里。在你最信任的人手里。”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远处的松柏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哭。
陆琛盯着周阎,盯着这个恨了他父亲二十年、现在又来恨他的老人。他突然觉得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
“周老板,”他说,“如果这就是你今天要说的,那我们可以走了。”
“急什么。”周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盒子,黑色的木料,雕着精细的花纹,“这个,是你父亲的遗物。当年从他身上找到的,我一直留着。今天,物归原主。”
他把盒子递过来。
陆琛没接。
“拿着啊。”周阎的手停在半空,“怕我下毒?”
对峙了几秒,陆琛伸手接过盒子。盒子很轻,轻得不像装着东西。
“打开看看。”周阎说。
陆琛打开盒盖。里面没有毒,没有机关,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勾肩搭背地站在码头边,身后是夕阳下的货船。左边的是他父亲,二十出头的样子,笑得张扬。右边的是周阎,那时候还没这么老,眼神清澈。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墨水已经晕开了,但还能辨认:
「兄弟一生。」
落款是两个人的名字:陆正庭,周正海。
周阎的本名,叫周正海。这个名字,陆琛已经很多年没听人叫过了。
“我们拜过把子。”周阎的声音突然哑了,“喝过血酒,发过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后来……后来他为了钱,为了往上爬,把我卖了。我坐了七年牢,出来的时候,老婆跟人跑了,儿子病死。他呢?他成了西区的老大,住豪宅,开豪车,人人叫他‘陆爷’。”
雪花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一夜白头。
“我不恨他有钱,我恨他背叛。”周阎看着陆琛,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你懂吗?那种被最信任的人,在背后捅一刀的感觉。”
陆琛握着那张照片,指尖冰凉。
“所以你这二十年,就是为了报复?”
“对。”周阎点头,“但我今天来,不是想杀你。杀你太容易了,没意思。我想让你尝尝我尝过的滋味——众叛亲离,一无所有。等你什么都没有的时候,我再告诉你真相。那个你绝对想不到的真相。”
他转身要走,又停住。
“对了,那个小盒子,底下还有一层。打开看看。”
陆琛掀开底层的绒布。里面是一枚徽章,铜质的,边缘已经生锈,但图案还能看清——是一只鹰,抓着一把钥匙。
这是“鹰帮”的信物。二十年前西区最大的帮派,他父亲就是从这个帮派起家的。
“这枚徽章,”周阎背对着他说,“当年一共三枚。你父亲一枚,我一枚,还有一枚……在一个警察手里。”
陆琛的心脏骤停了一拍。
“那个警察,姓苏。”
风突然大了,卷起满地的雪,迷了人眼。
等陆琛再看清时,周阎已经走远了。白色面包车一辆辆驶出公墓,消失在茫茫雪幕中。
沈确跑过来,脸色发白:“陆少,他……”
“我没事。”陆琛打断他,把盒子和照片收好,“回公司。”
“可是周阎刚才说的那些……”
“回去再说。”
车队驶离公墓时,雪下得更大了。陆琛靠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手里握着那枚生锈的徽章。
姓苏的警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