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和医院司法鉴定中心的报告,在三天后被送到陆琛桌上。
牛皮纸袋已经拆开了,里面的文件散在红木桌面上。沈确站在桌边,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这三天他几乎没睡,带着技术部的人查遍了所有能查的渠道。
“DNA比对结果,确认率99.97%。”沈确的声音很疲惫,“苏建国——也就是苏小暖的父亲,和当年‘鹰帮’三当家苏正明,是亲兄弟。”
陆琛盯着那份报告,很久没有说话。
窗外是阴沉的天空,又要下雪了。会议室里暖气开得很足,但他觉得冷。
“所以,”他缓缓开口,“小暖的父亲,不是卧底警察?”
“不是。”沈确推了推眼镜,“苏建国是正经警校毕业,从警十二年,立功七次。他哥哥苏正明,是‘鹰帮’的三当家,分管码头走私。二十年前,‘鹰帮’内乱,苏正明被手下出卖,死在码头仓库里。官方记录是‘□□火并致死’。”
陆琛拿起那份档案。上面有苏建国的照片,穿着警服,年轻,眼神明亮。和他记忆里父亲那些手下完全不同——那些人眼里有贪婪,有狠厉,有算计。这个警察眼里只有纯粹。
“那他为什么会有‘鹰帮’的徽章?”
“根据周阎提供的线索和我们查到的旧档案,”沈确抽出一份泛黄的文件,“苏正明死前,把徽章托人带给了弟弟。附了一封信,说如果将来有机会,希望能用这枚徽章做证据,揭发‘鹰帮’的罪行,替他赎罪。”
陆琛的手指在文件边缘轻轻敲着。
赎罪。
这个词太重了。
“那场火灾呢?”他问,“二十年前码头那场大火,烧死了十几个人,包括周阎的妻儿。我父亲和周阎都说,是对方放的火。”
沈确沉默了一下,从档案袋里抽出另一份文件。
“这是当年消防队的调查报告原件——我托了很多关系才拿到。”他把文件铺开,“结论是:火灾原因是电线老化短路,引发仓库里的化学品爆炸。是意外,不是纵火。”
意外。
二十年的恩怨,无数条人命,刀光剑影,血流成河——只是因为一场意外。
陆琛突然觉得荒唐,荒唐得想笑。
“周阎知道吗?”他问。
“他知道。”沈确说,“所以他才去司法鉴定中心——他拿到了当年火灾现场残留物的重新鉴定报告,结果和当年一样:意外。他这二十年,恨错了人。”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陆琛想起周阎在公墓里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眼里的疯狂和痛苦。二十年来,那个人活在仇恨里,活在为妻儿复仇的执念里,活在“陆正庭是叛徒”的坚信里。
结果呢?
结果他恨的人,和他一样,只是个被命运捉弄的可怜人。
“老爷子知道吗?”陆琛又问。
沈确犹豫了一下:“可能……不知道。当年那场大火后,你父亲和周阎的关系彻底破裂,两边的人都说是对方放的火。再加上之前‘鹰帮’解散时的利益分配问题……误会越积越深,到最后,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了。”
误会。
二十年,三代人的恩怨,只是因为一场误会。
陆琛闭上眼睛。他想起父亲临终前,抓着他的手说:“阿琛,周正海……欠我的,你要讨回来。”
那时候父亲眼里有不甘,有怨恨,还有他看不懂的……愧疚?
现在他懂了。
父亲可能隐约知道真相,但不敢承认。因为一旦承认,他这二十年的恨就成了笑话,他手上沾的那些血就没了理由。
人总是需要理由的。需要理由去恨,需要理由去杀,需要理由在深夜里说服自己:我没做错。
“小暖在哪里?”陆琛问。
“还在安全屋。阿彪陪着。”沈确顿了顿,“陆少,你要告诉她吗?”
陆琛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些文件。DNA报告,消防记录,旧档案,还有那两枚一模一样的徽章。
真相就在那里,冰冷,残酷,但真实。
“我亲自去说。”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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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的安全屋是一栋不起眼的两层小楼,外墙爬满了枯萎的爬山虎。阿彪在门口抽烟,看到陆琛的车,赶紧把烟掐了。
“陆少。”
“她怎么样?”陆琛问。
“还好,就是不太说话。”阿彪挠挠头,“每天就坐在窗前发呆,饭也吃得少。昨天问她要不要看电视,她摇摇头,说想安静。”
陆琛的心揪了一下。
他推门进去。一楼客厅里,小暖坐在窗边的旧沙发上,身上裹着一条毯子,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听到声音,她转过头。
三天没见,她瘦了一圈,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阴影。
“你来了。”她说,声音很轻。
陆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两米的距离,却像是隔了一条河。
“我查清楚了。”他开门见山,“你父亲的事。”
小暖的睫毛颤了颤。
“他是警察,好警察。”陆琛把那份档案递给她,“他哥哥——你大伯,是‘鹰帮’的人。那枚徽章,是你大伯死前托人带给他的,希望他能用这个做证据,揭发‘鹰帮’的罪行。”
小暖翻看着那些泛黄的文件。父亲年轻的照片,立功证书,还有……大伯的照片。那个男人和父亲有七分像,但眼神阴郁,嘴角带着疤。
“他是怎么死的?”她问。
“□□火并。”陆琛很坦诚,“但跟你父亲没关系。你父亲一直在努力搜集证据,想把你大伯拉回正路。可惜……没来得及。”
小暖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摩挲。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大伯。奶奶从来没提过这个人,只说父亲是独子。现在她懂了,为什么。
“那场火灾呢?”她抬起头,“周阎说你父亲害死了他妻儿。”
“是意外。”陆琛把消防报告推过去,“电线老化短路,引发爆炸。我父亲和周阎都以为是对方放的火,互相恨了二十年。”
小暖看着那份报告,看了很久。专业术语她看不懂,但结论那几个字很清晰:意外事故,无人为纵火痕迹。
她突然笑了,笑得很苦。
“所以……我们两家,这二十年的恩怨,只是因为一场误会?”
“对。”陆琛点头,“一场误会,加上不肯低头的骄傲,加上□□那些不成文的规矩——不问真相,只看结果。”
小暖把文件放下,裹紧了毯子。窗外的天色更暗了,像是要下雪。
“周阎知道了吗?”她问。
“知道了。”陆琛说,“他今天早上来找过我。”
小暖惊讶地抬头。
“他说什么?”
“他说……”陆琛顿了顿,“他说他错了。说他这二十年,活成了一个笑话。”
小暖想象不出周阎说这话时的样子。那个在明月楼里谈笑风生、在公墓里咄咄逼人的“阎爷”,会承认自己错了吗?
“然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