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老图书馆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默着,灰白色的外墙爬满了枯藤,像老人手上的血管。小暖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栋三层小楼。玻璃窗有些模糊,能隐约看到里面成排的书架,像沉默的士兵。
陆琛的车停在两条街外的咖啡馆门口。他说过,会在那里等她。但她没告诉他,她提前来了——想一个人待会儿,想在没有他的注视下,走进父亲最后去过的地方。
手机震动,是陆琛的消息:「到了吗?」
小暖回复:「马上。」
她深吸一口气,穿过马路。推开图书馆厚重的木门时,一股旧书、灰尘和岁月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很熟悉,像童年。
前台是个戴老花镜的老爷爷,正低头看报纸。听到声音,他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小姑娘,借书还是还书?”
“我……想看看历史文献室。”小暖说。
“三楼,左手边。”老爷爷指了指楼梯,“不过那层书不外借,只能在里面看。”
“好的,谢谢。”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吱呀作响。墙壁上挂着些老照片:图书馆落成典礼、读者活动、还有……小暖停住脚步,盯着其中一张合影。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图书馆门口,笑容灿烂。照片下的标签写着:“1985年,市局青年干警读书会”。
她在人群中看到了父亲。那么年轻,穿着白衬衫,头发梳得很整齐,正笑着和旁边的人说话。而站在父亲身边,同样穿着白衬衫、笑得温和的男人,是小暖从未见过的模样——沈确?不,比沈确年轻,眉眼更柔和,但轮廓很像。
照片下的名字写着:陈国华。
沈确的舅舅。和父亲一起参加读书会的同事。
小暖的心跳加快了。她拿出手机,拍下这张照片。楼梯上的光线昏暗,拍得不太清楚,但足够辨认。
继续往上走。三楼果然很安静,走廊尽头就是历史文献室。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
房间里比想象中大,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中间有张大木桌和几把椅子。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靠窗第二个书架,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七本书。
小暖走过去。书架上的书大多很旧,书脊上的字有些已经模糊了。她数到第七本,是一本蓝色布面的书,没有书名,只有烫金的编号:A-738。
她伸手去拿。书很沉,抽出来时带起一阵灰尘。她捂住嘴,忍住咳嗽,翻开封面。
里面是空心的。
一个黑色的小U盘,静静地躺在书页挖空的凹槽里。旁边还有一张折叠的纸条。
小暖的手在抖。她拿起U盘,冰凉的金属触感。然后展开纸条,上面是熟悉的字迹——父亲的笔迹,她在家里的旧作业本上见过。
「给小暖:
如果你看到这张纸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这里。爸爸很抱歉,用这种方式跟你说话。
有些事,在你长大之前,我不能告诉你。但如果你找到了这里,说明你已经开始问了。爸爸想对你说:不管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要记住,你妈妈爱你,我也爱你。
U盘里的东西,是关于一些过去的真相。看或不看,你自己决定。但如果选择看,请一定小心。去找陆琛——不是他父亲,是他本人。告诉他,他父亲留给他一封信,在老家阁楼东墙第三块砖后面。
最后,答应爸爸:好好活着,做你想做的人。不要被过去困住。
爱你的爸爸」
字迹到这里结束。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墨水颜色更深,像是后来加上的:
「PS:如果你妈妈来找你,告诉她,我从来没有怪过她。让她……好好过自己的生活。」
小暖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纸条上,晕开了墨迹。她赶紧擦掉,把纸条小心折好,和U盘一起放进贴身口袋。
父亲知道她会来。十五年前,他就知道。
她靠着书架,慢慢滑坐到地上。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但心里一片冰凉。
“找到了?”
一个声音突然在门口响起。
小暖猛地抬头。
沈确站在门口,穿着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走进来,随手关上门。木门合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声闷雷。
“沈……沈先生?”小暖站起来,腿有点软,“你怎么……”
“陆少让我来看看。”沈确走到窗边,看了眼窗外,“他说你一个人进来,不放心。我正好在附近办事,就过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平时在总部说话一样。但小暖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她刚才拿书的那个位置停留了一秒。
“找到了什么?”他问。
小暖的手下意识地按住口袋:“没……没什么。就是一本旧书。”
“哦?”沈确转过身,看着她,“什么书?”
“就……一本历史书。”小暖强迫自己镇定,“讲本地历史的。我想看看有没有……有没有我父亲那个年代的记录。”
沈确点点头,没再追问。他走到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慢慢划过,像是在找什么。
“这间文献室,”他背对着小暖说,“三年前差点被拆。我找了点关系,捐了笔钱,才保下来。”
小暖的心一紧。他主动提了。
“为什么?”她问,“为什么特意保下这里?”
沈确的手停在一本书上。那是一本很厚的精装书,书脊上印着《西区地方志》。
“因为这里,”他缓缓说,“有我舅舅的回忆。也有……你父亲的。”
他抽出那本书,转身走回桌边,坐下。阳光照在他脸上,眼镜片后的眼睛看不真切。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小暖犹豫了一下,坐下。手还放在口袋里,紧紧握着U盘。
沈确翻开地方志,翻到某一页,推过来。上面是一张黑白照片,拍的是一栋老建筑,下面有标注:1987年,西区码头仓库。
“你父亲,”沈确说,“和我舅舅,曾经是搭档。不是警局的搭档,是……另一种。”
小暖盯着照片。照片上的仓库,就是二十年前失火的那个。
“什么搭档?”
沈确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
“八十年代末,西区走私很严重。你父亲是刑警,我舅舅当时在检察院。他们……私下里合作,搜集证据。”他顿了顿,“目标就是‘鹰帮’,和你大伯。”
小暖的呼吸急促起来:“我父亲……在查自己的亲哥哥?”
“对。”沈确点头,“但他不是为了害他,是想救他。你大伯在‘鹰帮’里越陷越深,你父亲想把他拉出来。所以他和我舅舅合作,想搜集足够的证据,让你大伯看清自己在做什么,然后……争取立功减刑。”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到桌子中央。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
“那场火灾,”沈确继续说,“打乱了一切。你大伯死了,证据也烧了。你父亲很自责,觉得是他害死了哥哥。后来……他查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