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漪薄薄的眼皮一掀：“担心什么？是担心我们还活没活着，还是担心物是人非？”

“自是两者皆有。”这一刀见血的话反而让潘木言那张紧绷的苦瓜脸放松了些，“我刚刚回京，原本还怕将军逝后你们二人日子不会好过，便得知宋淑妃在这启安城混得风生水起，若不是我给你那死鬼爹把过脉，知道他不举，我还以为是他又把你的哪个姐妹送进宫中了呢。”

宋清漪嗤笑一声，将手中叠好的帕子丢给他，“替我拿到凝禧殿外丢了。”

反射性地低头一看，只见叠得再小心都隐藏不了隐隐渗出的血迹，潘木言松开摁着宋清漪腕部的手，死死地拧着眉：“自我走后，你是不是一直没服药？”

“宋月卓不会给我实权。”她拿起桌上的茶壶，随意摇晃了一下，给自己倒上一杯冷透的陈茶，姿态并不算优雅：“要喝自己倒——皇宫中的女人，再手中握着真正的权力之前，只能靠怜悯苟活。”

长久的沉默，宋清漪在无所谓的继续喝她的冷茶，潘杉的脸皱得更加像苦瓜成精，这方小舍的里侧传来隐隐约约的笑声，潘木言听出是雪檀在笑，这种肆意的笑声在启安太少见了，宋清漪撑着头听了一会，也情不自禁地露出个轻微的笑来。

这能让宋清漪终日只能躲躲藏藏地咳血的病，并不是来源于人尽皆知的那次发生在秋射的救驾，而是发生在更早之前，在某一个阴冷的冬日——家祠没有地暖，也没有暖炉，她们经历过太多个只能相互依偎取暖的寒冬了，但那个冬天依旧难以忘怀——几个旁家的子嗣终于逞着宋清漪身边那个不好惹的小婢女不在时，把她丢进了结了一层薄冰的池水里。

萧若琰在世时便是潘木言给她治的这旧疾，但那次落水实打实的落下了病根，无法根治，只能终年靠药调养。未曾想萧家倒台萧若琰去世，护着她无忧无虑的保护伞不在了，这顽固的旧疾反而是派上了用场。

就在二人相对无言时，雪檀带着眼神亮晶晶的小姑娘回来了，宋清漪在扬起笑脸看过去前朝对面扫了一眼，同时潘木言迅速且不动声色地将手帕藏入袖中，雪檀并没有注意到氛围有些不对，她毫无察觉地轻轻推了那还黏着自己不放的孩子一把，“找你师傅去吧。”郑媛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她了。

“你且走吧。”雪檀朝潘杉下了逐客令，“周围不是宋月卓就是狗皇帝的眼线，你若是待久了会引人生疑的。”

潘木言点点头，带着手中尚且紧紧攒着糖果的郑媛离开，临退门前，他转头提及一句：“那我走了，对了，往后凝禧殿的平安脉也是我。”

“嚯——”雪檀惊奇道：“狗皇帝居然还能做点人事，倒是记得清漪之前的病都是你看。”她先温和地朝郑媛摆摆手再见，抬头又朝潘木言嫌弃道：“你是没钱养个孩子吗，见到点糖都这么开心，真让人家孩子和你一样活得像根苦瓜？快走快走。”

雪檀将他们送出房门，转眼又是副不出格的稳重姿态，变脸速度快得让人不禁替她担忧脸上的肌肉会不会抽筋，她朝二人行礼告别，这端庄见外的态度，让小小的女孩还呆滞在状况外，潘木言倒是毫不意外的端正回了一礼，半点不见原本在屋内的亲近之感。

只待目送二人离去，雪檀这才返回小舍中，她腿一台便挤上宋清漪正坐着的小榻，没骨头似的赖到她身上二人依偎在一起，宋清漪面色柔和，她放下手中的古籍，轻声开口：“你难得这么开怀。”

雪檀笑出声：“刚刚聊了什么？再见故人，怎么看起来一脸沉重。”

“他知道潘杉与你我亲近，知道他与萧氏的关联，为何还将他调来给我诊平安脉？”宋清漪解开雪檀简单的发髻，以指为梳，仔细且缓慢地梳理她的头发。此时气氛轻松，她本是不忍让这些沉重的话题扰乱，便闭口不再言语，直到雪檀不满于这份沉默，伸手戳了戳她，宋清漪这才顺着往下去说：“他要对宋家下手了，要看看我们的反应罢了。”

沉默片刻，雪檀咬牙切齿地说：“**，活该他短命。”

宋清漪轻笑：“不必忧心，我们尚且还不值得他下手。”她将头靠在雪檀的后肩，二人依偎在一起，“难得……天气这般好，心情也很好，不要管这些事了……”

雪檀颇给面子地伸个懒腰，“也好，记得之前背过的一句诗，只记得一句，别的不记得了。”想起这，她轻笑一声：“咱们俩也算偷得浮生半日闲了，真是好日子呀。”